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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出去(第1页)

二十块钱的事过去以后,母亲替我想出了一个不会再被胖勇欺负的办法:不许我和任何同学玩。

她先是不许我和胖勇玩。我说我本来也不和他玩,她说你不和他玩,怎么会把钱给他。接着她不许我和胖勇旁边那几个男生玩,说他们看见胖勇欺负人还跟着笑,也不是好东西。后来陈文涛来我家喊我,母亲隔着门问他作业写完没有。陈文涛说写完了。母亲又问他昨天数学考多少。陈文涛说八十五。母亲说八十五还出来玩,赶紧回去看书。

陈文涛走后,我问她为什么连他也不行。

母亲说,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胡大勇会要钱,旁边的人会看热闹,陈文涛八十五分就敢出来玩,能有什么好学的。

我说我上次才八十二。

她说,那你更不能出去。

母亲对村里的孩子都有看法。有人衣服太脏,是家里不讲卫生;有人说话声音大,是没教养;有人会爬树,是将来不安分;有人见了长辈不叫,是品质有问题。叶小雨成绩好,衣服也干净,母亲起初挑不出毛病,后来听说她母亲在镇上开裁缝铺,便说生意人家的孩子心眼多。

照她的说法,独山小学的十个人里只有我还可以。可我刚偷过父亲二十块钱。

母亲说那是被人带坏的,不能算我自己坏。

这句话让我轻松了几天。我不必承认钱是自己的手拿的,只要记住胖勇是坏人,自己就是被坏人推着走的。后来我遇到做错的事,也常先在旁边找一个人,看看能不能把原因放到他身上。母亲教我远离坏孩子,同时也教会我,一件坏事可以先从别人那里解释。

放学以后,她要求我直接回家。罗老师的铁轨一响,我必须收好书包,从校门口走近路回来。路上不能下水,不能爬树,不能进别人家,也不能在稻场上看人打陀螺。她估过时间,说学校到家最多十五分钟。超过二十分钟,她就站到门口等;超过半小时,她会沿路来找。

我每天都走那十五分钟。别人在水塘边弹玻璃珠,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把书包扔在地上,拿竹竿去捅树上的知了,我也经过。陈文涛叫我等一下,我说母亲在家等。胖勇听见后喊,鹅伢快点跑,你妈要来抱你了。

后来他们不叫我鹅伢,改叫我“奶伢”。

在独山村,“奶伢”原本是没断奶的小孩。我们早就不吃奶了,这个名字却不需要真的有奶。只要一个男孩放学不能留下玩,摔倒先回家找母亲,衣服脏了有人替他洗,他就可以继续吃奶。

胖勇有时把两只手抱在胸前,装成抱孩子,冲我喊:

“奶伢,回来吃奶。”

其他人跟着笑。我想骂他,又怕骂完被打,只能把书包带抓紧,走得更快。走远以后,我才在嘴里小声骂。那些话说给路边的草听,草从来没有替我传回去。

母亲并不知道我有了新名字。她只看见我每天按时回家,觉得自己的办法很有用。她给我盛好饭,把鱼刺挑出来,把鸡蛋剥掉壳,催我吃完写作业。姐姐回家要喂鸡、扫院子、从井边提水。我只要坐到桌旁,把课本摊开。

父亲有一次看见姐姐抱着一捆柴进门,我在旁边背乘法口诀,问母亲,为什么不让鹅伢搭把手。

母亲说,他要读书。

父亲说,抱一捆柴就不认字了?

母亲说,你小时候干活多,现在认得几个字?

父亲被她问住了。他认识自己的名字,会看秤上的数字,跑生意时能算账,却读不了一封长信。他把姐姐手里的柴接过去,嘴里说,读书也不能把人读废了。

母亲说,只要能考出去,废不废不用你管。

她说的“出去”不是让我到门外玩,是让我去一个她也说不清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用种田,不用贩鹅,不会有人在放学路上堵我。至于怎样去,她只知道一条路:坐在桌前,不做别的。

我的书桌是饭桌。吃饭前,书要收起来;吃完饭,母亲抹一遍桌子,我再把书拿出来。桌面不平,铅笔放上去会慢慢滚到边上。夏天苍蝇多,我一手写字,一手赶苍蝇。冬天没有火盆,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母亲就让我坐到灶屋门口,借里面的热气。

她不会教我做题。她小学没读完,乘法口诀还能听懂,遇到应用题就说你再读一遍。我读完还是不会,她说再读。读到第三遍,我看着她。她又把题目看一遍,说书上肯定讲过,怎么别人会你不会。

我问她别人是谁。

她说班上总有人会。

第二天我去问陈文涛。母亲晚上检查时看见答案写上了,问我怎么会的。我说陈文涛教的。她没有表扬我,只说以后少和他玩,问题可以。

在她那里,朋友最好只剩下一张会说话的答案纸。

学校有一次布置作业,让每个人回家替父母做一件事,第二天写下来。叶小雨洗了自己的袜子,陈文涛帮家里剥花生,胖勇说他砍了一捆柴。轮到我时,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放学回家,我主动拿起扫帚。母亲问我要干什么。我说老师让帮家里做事。她把扫帚抢过去,说你扫不干净,还把灰弄得到处都是。

我又去端碗。她说放下,摔一个要花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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