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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血(第1页)

奶奶被蛇咬的那天,我已经上三年级。

下午最后一节是科学课。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让我们写出树根、树干、树枝和树叶。她画的树根像几条倒着长的腿,胖勇说那棵树半夜会从土里爬出来。我们笑了一阵,铁轨就响了。

我没有留下来玩,仍旧沿近路回家。夏天刚过去,田里的稻子开始发黄,田埂两边的草长到膝盖。母亲平时不许我往草里踩,说里面有蛇。我听她的话,只走中间被人踩硬的那一条。

到奶奶家门口时,我看见她坐在矮凳上,右脚放在一只倒扣的木盆上。鞋脱在旁边,脚背肿得发亮,脚踝比另一边粗了一圈。两颗小伤口靠在脚侧,周围已经发紫。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让虫咬了一下。

我又问什么虫。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蛇。

她说“蛇”时和说“蚂蚁”差不多,没有抬头。她正用一块棉花蘸酒往伤口上擦。酒装在一只玻璃罐里,颜色发黄,里面泡着几条蜈蚣。蜈蚣的腿在酒里散开,看上去还在爬。

我问疼不疼。

她说不疼,麻。

我听见“不疼”,本该放心,却觉得她的脚不像不疼的样子。脚趾已经挤在一起,皮肤绷得看不见褶。她每擦一下,嘴角就抽一下,仍旧说没事。

奶奶一辈子很少把“疼”说出来。她小时候家里穷,被送到爷爷家做童养媳。那时她还没有爷爷的肩膀高,别人让她喂猪,她就喂猪;让她拾柴,她就拾柴。后来她生孩子,下地,照顾卧床十年的爷爷,做过的事太多,疼便成了一件不值得单独拿出来讲的事。

可我那时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她平时走路快,那天坐着不动;平时会骂鸡啄菜,那天鸡走到脚边,她也没有赶。

我问父亲母亲呢。

她说你爸收货去了,你妈在茶地。

家里有一部黑色的直板手机,是父亲跑生意以后买的。绿色的小屏幕,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白,后盖用透明胶粘过一圈。父亲带走了手机,母亲没有。奶奶让我别大惊小怪,说等他们回来再讲。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肿的地方从脚背往小腿爬。不是皮肤真的在动,是紫色的边比刚才高了一点。我想起村里人说过五步蛇,咬一口只能走五步,第六步人就倒下。我不知道奶奶从田里走回家用了多少步,只觉得一定已经超过了五步。

我跑到隔壁周顺发家。他家装了固定电话,电话机上盖着一块白毛巾。顺发婶正在择豆角,听我说奶奶让蛇咬了,先问是什么蛇。我说五步蛇。她问你看见了?我说没有。她说没看见怎么知道。

我说脚都紫了。

她放下豆角,跟我过来看。她只看了一眼就说,赶紧叫人。

父亲的手机号码写在电话旁边一张烟盒纸上。我不认识所有数字,顺发婶替我拨。电话响了很久,父亲才接。那边有摩托车和风的声音。顺发婶说了几句,把听筒递给我。

父亲问,咬哪儿了?

我说脚。

他问什么蛇?

我说五步蛇。

他又问,你看见了?

我说没有。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没看见你乱讲什么,接着让我去茶地喊母亲,他马上回来。

我挂下电话就往茶地跑。刚才走田埂时我还怕蛇,现在顾不上了。草叶打在小腿上,我每踩一步都担心下面再窜出一条,又不敢慢。跑到半路,我看见母亲背着竹篓回来。顺发婶已经让人去喊了她。

母亲听我说完,先骂奶奶为什么不早叫人,又骂我只会站着看。她跑到奶奶家,掀开裤腿时,肿已经到了小腿肚。

她问蛇长什么样。

奶奶说头尖,身上有花。

母亲问是不是烙铁头。

奶奶说差不多。

顺发婶在旁边说,那就是五步蛇。

五步蛇这个名字一落下来,屋里的人都开始说话。有人说要用绳子扎住腿,不能让毒往上走;有人说不能扎,扎久了腿会坏;有人说用火烧伤口;还有人说邻村有个治蛇咬的老先生,放点毒血就好。

母亲找来一根布条,在奶奶膝盖下面勒紧。奶奶嫌太紧,让她松一点。母亲说命要紧还是疼要紧。奶奶说我又没说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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