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库一场风波落定,赵府内宅像是被细细梳理过一遍。
盘踞日久的旧管事尽数黜落,积弊清空,规矩重明。府里人人都说库房自此安稳,再无纠葛烦扰。
只有苏晚心里透亮,深宅从无真正的安稳二字。
旧弊清了,便生新私;旧人走了,便有新争。
经此番当庭对质,又得顾掌事亲自提点栽培,她行事早已不复当初青涩紧绷。面上愈发沉敛守礼,进退有度、藏锋不彰,全然是历经世事的稳重模样。
只是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通透松弛,半点未改。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终究是府中籍奴,荣辱皆由上位定夺。争一时意气、结一时怨隙,皆是给往后的脱身之路埋坑。她如今步步谨慎、事事周全,不为争权,只为攒一身清白、几分人情、安稳退路。
午后,新的管事名录传遍各院。
前厅、后厨、清扫院三处空缺,皆是府里熬了十余年的老人补缺。王、张、周三人,熟规矩、懂人情、最会审时度势,绝非鲁莽愚钝之辈。
他们亲眼看着抱团多年的旧党一朝倾覆,心里门儿清:硬碰硬跟库房作对,纯属自毁前程。
可混迹内宅半生,那些细碎耗材的浮动余地、履职的便利宽松,哪里舍得彻底放手。
这群老油条,最是会选最舒服的活法——不撕破脸、不生争端,用最谦和的姿态,慢慢磨规矩的缝隙。
履新第一日,三人便一同至库房拜会,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眉眼间皆是恭顺求教的姿态。
“苏管事理库严明,肃清数年积弊,我等素来钦佩。”
“我三人新承职事,诸多生疏,往后物料对接诸事,还需苏管事多多照拂提点。”
话语谦卑,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虚心安分的新人模样。
苏晚从容回礼,神色温和平稳:“三位管事客气,各司循规,自然诸事顺遂。”
她看着三人整齐划一的温顺模样,心底暗自轻叹。
旧的蛮横对手倒台,新来的全是主打“体面摸鱼”的资深职场老手。不吵不闹、不贪大错,专挑细微处钻空子,属实比明刀明枪难对付百倍。
三人落坐闲谈,句句不离谨慎奉公、勤勉履职,可字字句句都藏着试探。
前厅王管事笑意温和,言语恳切:“前厅陈设时常更换,零碎物料繁杂,我初上任,实在拿捏不准分寸。日后若有拿不定的申领,便来劳烦苏管事把关,也好免了疏漏过错。”
这话听着是求教,实则心思直白。
无非是想把细碎对账的压力、出错的风险,全都悄无声息推到库房头上,自己只落得勤勉安分的名头。
后厨张管事立刻附和:“库房规矩最是严谨,账目分毫不错。有苏管事坐镇把关,我们履职也能安心许多。”
一旁沉默的周管事虽不开口,却也微微颔首,态度默许。
三人默契相通,不越雷池、不犯规矩,只用人情客套绑架分寸,软磨硬泡换一丝履职宽松。
苏晚将这番心思看得透彻,面上依旧是古宅管事的端稳礼数,不见半分异色。
她自然懂,这些人不是奸恶歹毒,只是在其位谋其稳,是内宅半生养出来的自保本能。可理解归理解,纵容是另一回事。
她身在低位,半点容错余地都没有,一旦松口,日后积弊重生,首当其冲背锅的,只会是她这个库房主事。
稍作沉吟,苏晚语声温润,却立住了不容挪动的分寸:
“共事一体,本该互相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