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渐长,白日也跟着拖沓起来。
内务嬷嬷那次试探被温和挡回之后,库房这边再无人上门提议统筹账目。府里的热闹依旧集中在另外三房,几位管事还在铆着劲比拼勤勉,每日各种报备、查验不停,忙得热火朝天。
苏晚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日按时清点物料、核对单据,阿顺带着几个值守杂役各司其职,库房里有条不紊。
心底偶尔冒出来一点想法:他们这般卖力表演,顾掌事怕是早就看明白了,只是不点破罢了。人一旦执着于向外证明自己,反而容易忽略脚下的坑。
这日午后,手头活计大半收尾,沈清禾端来两杯凉茶,二人坐在库房檐下稍作歇息。风穿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难得偷得片刻清闲。
隔壁清扫院的仆妇路过,瞧见檐下二人,便停下脚步搭话。几人平日差事少有交集,闲聊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说起,说着说着,话头便绕到三位管事身上。
“如今三位管事真是尽心,事事都想得周全,每日忙到日头西斜才歇。”仆妇笑着感慨,“照这般下去,说不定上头还有嘉奖。”
沈清禾听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接话。
苏晚端着茶盏,淡淡一笑,并不辩驳,只顺着对方话头应了几句场面话。
心底暗自嘀咕:看着轰轰烈烈,大多都是面子工程。真要论底子扎实,还得看日常细处,不是靠熬时长堆出来的。
仆妇见她不多言语,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等人走远,沈清禾才压低声音:“她这般夸赞三房管事,像是真心觉得他们做得极好。”
“也未必是有意奉承。”苏晚放下茶盏,语声平和,“底层下人,大多只看表面光景。谁看着忙碌辛苦,便觉得谁尽心。内里的权衡利弊,不是人人都看得透。”
人心本就如此,眼见未必为实。
正说着,阿顺抱着整理完毕的存货册子过来,躬身将册子放在案上。
“苏管事,小件布帛存货清点好了,所有损耗全部登记在册。”
苏晚翻了两页,条目清晰,没有遗漏,满意点头。“辛苦你了,把册子归到存档架上。”
阿顺应声退下,做事依旧不多言语,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经过这段时日打磨,库房这支小队伍愈发牢靠。
……
另一边,顾掌事的院落。
伺候的仆妇照常回禀府中各处动静,顺带说起方才清扫院仆妇路过库房闲谈一事。
“底下不少下人,都觉得王、张、周三位管事勤恳,反倒觉得库房这边太过清闲。”
顾掌事坐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闻言轻轻一笑。
“清闲与否,要看差事结果,不是看身影忙不忙。库房账目月月干净,存取物料没有纰漏,便是最好的勤勉。一味忙忙碌碌,却只顾博取旁人目光,算不上长久之计。”
她阅人多年,一眼便能分清何为实干,何为造势。
苏晚最大的长处,便是分得清主次,不被旁人的节奏裹挟。别人争相奔赴热闹,她自守一方清净。
仆妇记下这番话,安静退了出去。
……
库房檐下,暑气慢慢褪去几分。
沈清禾望着远处院落里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轻声道:“这般长久下去,若是上头真的嘉奖他们,会不会对你有所影响?”
苏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眼前整齐堆叠的账册上。
“嘉奖是上层权衡之事,我不必强求。”
“我的差事,标准从来不是比谁更忙,而是不出错、不留隐患。只要库房账目清白,物料出入有据可查,便足够。争嘉奖、抢风头,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安稳脱籍才是终极目标,那些虚名奖励,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是烫手山芋。能不碰就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