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是在物业办公室的旧椅子上醒过来的。
脖子歪了一夜,椎骨咔吧响了一声。他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着桌上一层薄灰。空气里还是那股霉味,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干燥的,安全的。姥姥的味道。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椅子坐了一夜,屁股麻了。他跺了跺脚,血液回流,针刺一样。
昨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飘在空中的女孩。透明的。没影子。猫说人话。蛤蟆蹲在保安亭里。一条白毛尾巴。
他没喝醉。没嗑药。连续加班三天也没到产生幻觉的程度。他试过掐自己,疼。是真的。
"操。"他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活动腿。
桌上那台老电脑还开着。屏幕暗了,休眠了。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阴□□业管理系统的界面还在。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
90天。
昨晚是89天。现在是88天。他睡了一夜。
27个红名字还在屏幕上。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苏小盏的信息。
苏小盏。二号楼404。状态:欠费。欠费周期:300年。欠费原因:执念未消。
执念。等一个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前任管理员李秀兰备注:小盏等的人不会来了。但她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放下的。
李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姥姥什么都知道。
他翻到下一页。其他红名字。柳九娘。三号楼105(九记奶茶店)。欠费周期:50年。欠费原因:执念未消。执念内容栏写着两个字:林远。
再往下。陈叔。六号楼一零二。欠费周期:8年。欠费原因:未明。备注栏:李秀兰原话"老陈不欠灵气,欠的是一口气。问他也不说。"
继续翻。27户。每一户后面都有故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备注栏写得满满当当,有的只有"待查"两个字。
他合上了账册。
蓝色封皮,手写的。姥姥的笔迹。他翻开看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户的详细记录。什么时候搬来的,什么物种,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情绪波动过,什么时候帮过忙。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年。
他把账册塞进工装口袋。沉甸甸的。
天亮了。灰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照得发亮。
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飘进来的。
苏小盏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开门进来,是真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她的身体在门缝里拉成一条细线,然后在他面前重新聚成人形。这个过程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早。"她说。
"……你能不能走门。"李平安把昨晚的惊吓压下去。嘴比脑子快。"门是推的。"
"我知道。但挤门缝习惯了。三百年了。改不了。"
她飘在半空,看他。白天看她比夜里清楚多了。不是恐怖片那种透明,是像毛玻璃,能看见她背后的东西,但隔了一层。她的五官是清秀的,但颜色淡,像铅笔素描没上色。
"你让我今天下来。我下来了。"
"嗯。坐。"
"我坐不了。"
"……对。飘着吧。"
李平安从桌上拿了那把旧手电筒,又按了一下开关。还是不亮。他放进兜里。
"昨晚你说你等了很久。等什么?"
苏小盏沉默了一下。"你姥姥也这么问的。第一天问,第二天问,第三天还问。后来她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了?"
"因为她知道了。"苏小盏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像背课文。"知道了就不忍心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