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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落城（第1页）

他第三次把工兵铲插进土里。铲头磕到碎砖，弹起来，震得虎口发麻。

锈红色的天从西边压下来，混凝土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整座城像在往下沉。

这片工地原计划盖一栋十九层的商业楼，图纸他见过，也贴过外墙的保温板。现在只剩三根立柱和一圈浇了一半的地圈梁。地圈梁里积着雨水，水面浮一层红褐色的垢，太阳晒过一天，结出薄壳。脚踩上去，壳破，水就冒出来。

他拔铲，甩掉泥。掌心热了一下，那股热顺着腕子往上爬。他把铲柄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风一吹就退了。

这两年他学会一件事：手心压不住的时候，找凉的东西贴。铁、湿水泥、雨水，什么都行。

工棚是他自己搭的。两根脚手架管横过来当梁，八块铁皮瓦盖顶，四面留缝，雨斜着落不进来。他睡里侧墙角，左边工具架，右边出口。工具架上三样东西：工兵铲、消防斧、一把断柄手锤。斧刃他三天锉一次，砂轮早没了，用扁锉。

米袋挂在梁上，离地一尺，防老鼠。他解开口，手伸进去探底，指尖刮到那层碎米。六天。省着吃能撑八天。

八天以后的事他没算。

门口还是老样子。一根角钢横在两块混凝土之间，细线绷紧，连着一只空铁皮罐。谁踩上线，罐子滚，铁皮撞水泥，半个工地都听得见。

两年了，这罐子一次没响过。他还是每天出门前拨一下线，把罐口朝东摆正。他睡觉的时候脸朝东。

墙角铺的是三块旧竹胶板，底下垫两层砖，离地。潮气从土里上来，竹胶板两天就得翻个面，不翻会长白毛。他昨天翻过，板底下压着一只死蝎子，尾巴翘着，没动过。

去纯人类区边缘要走四十分钟。他走商业楼底下那条道。那栋楼塌了半边，六层框架剩下几根立柱，楼板斜插进土里，钢筋从断面翻出来，锈一层压一层，边角还挂着半截没掉的安全网。

他经过的时候没停脚。两年前他在这楼的负一层躲过三天，靠两根消防水带和一箱矿泉水活下来。水带后来被他剪了，编成工棚门口那根晾绳。他右手腕上留着一道旧疤，冬天发痒，夏天出汗就刺，摸上去是硬的。

废料场边上蹲着两个背编织袋的老太太，在捡钢筋头。看见他，手停了一下。他没打招呼，绕开走。这时候认人是要还的。

西边两栋居民楼的外墙皮大面积鼓起来，风一吹就掉渣，掉下来碎在人行道上，没人扫。楼下一排店面全拉着卷帘门，门上的喷漆有的还新。鲜肉馄饨。修电动车。骑电动车的和吃馄饨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

检查岗搭在旧铁轨上，两根枕木垫着，一个铁皮棚，南北两头拦着栏杆。三个护卫队员，卡其布外套，左袖缝一截红布。栏杆中间排了七个人。

外墙贴着一张旧通缉令，纸边被雨水泡烂了，画着个骨刺外露的人，下面写着悬赏：一袋米。画的什么看不太清，字倒是还在。

队尾是个抱半筐土豆的女人，土豆上还沾着湿泥。她前面是个推自行车的老头，车后架绑着两只塑料桶，桶里的水晃到桶沿。再往前几个，只看得见后脑勺。

护卫队员查得慢。拆包，翻东西，问话，放行，一个接一个。铁皮棚顶被风掀得一响，排在前头的人齐齐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背收音机的男人被拆了包，护卫队员翻了两遍，放过去了。

轮到陆燃。

“包。”一个队员伸手。

陆燃把包扔在桌上。一件换洗衣、半块肥皂、一把卷尺、两节干电池。那人把电池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塞了回去。

“铲子。”

陆燃把工兵铲竖着递过去。那人在铲头上敲了两下，听响。

“名字。”

“陆燃。”

“哪个字。”

“火字旁的燃。”

那人低头写。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五十二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全白，戴一副旧金丝眼镜，右边镜片有道裂纹，从眉骨那头划到镜框下沿。他没出声，隔着窗口往外看。

那道视线从陆燃脸上挪到手上，停了一会儿。陆燃的手垂在身侧，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