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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行路标(第1页)

一夜没睡踏实。陆燃靠在货架边,后脑抵着水泥柱,眼睛闭了三次,每次睁开都看见顶棚裂缝里的光换一个角度。他起身时赵铎还躺着,呼吸拉得长。他把工兵铲别到腰后,带子勒了两扣。

通道口朝东,一线灰白的光从顶棚裂缝漏下来,落在水泥台阶上。他蹲下紧了紧鞋带,鞋帮裂口里塞着旧布条。赵铎站在入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骨刺,从虎口那儿冒出半截,青白色的尖端对着地面。

“铁丝网东边那个缺口,我用木板重新钉了。”陆燃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三道钉,从里往外钉的,外面推不开。”

赵铎把骨刺收回去,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背。他点头时下巴几乎没动,喉结往下压了压。

“吃的在货架第二层,水在最里面那箱。”陆燃背上帆布包,带子从左肩斜过胸口,“天黑之前我回来。回不来——”

“回得来。”赵铎打断他。

陆燃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他从通道口走出去,晨风灌进领口。东边的天压着一层暗红,比昨天傍晚淡了些。他沿着工地东侧那条废弃街道走,脚下是碎砖和干裂的泥,踩上去嘎吱响。

走了大概两百步,他在一根倒下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水泥面上靠地面的位置摆着三块砖。两块并排,第三块搁在前面,形成箭头,指着东。红砖,棱角还在,不是随手捡的碎块。摆得整齐,砖缝之间留着均匀的空隙。

陆燃蹲下来看。砖面上没有灰,底下的泥地也没有被踩乱的痕迹。摆砖的人很小心,摆完从侧面退出去的。他站起来往东看。街道尽头是一排塌了顶的临街商铺,卷帘门锈成暗红色。

他继续走。

过了商铺,路边一棵枯死的梧桐,树干齐腰的位置被人折了一根侧枝。断口朝东,白茬露在外面,没发黑,是这两天折的。断口以下的树皮上留着指甲刮过的痕迹,三道,上下排列。陆燃伸手比了比,手指比那三道痕迹宽出一截。

折树枝的人手小。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沥青,再变成夯实的土。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窗洞黑着。晨光从楼缝里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路面上。

第三个标记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旁边。车烧过,只剩铁皮壳子,轮胎熔在地上。车厢底板上用碎瓷片摆了个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堆着碎玻璃,玻璃渣被人扫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能过人的道。扫过的痕迹很新,玻璃断面上还挂着细灰。

陆燃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出来,掺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很淡,混在铁锈味里,但他闻得出来。医院或者诊所才有的味道。

他把工兵铲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铲刃朝下,柄贴着前臂。巷子两侧的墙很高,把光挡了大半,走进去十步,温度就降下来。墙根排水沟底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碎开。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锈。门后是个院子,院子过去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水泥面。楼门口的台阶上搁着一块牌子,字被雨淋得模糊,还能认出来:社区卫生服务站。

陆燃在铁栅栏门外停住。门轴上有新上的油,黑亮一层,门推起来没声音。他侧身从门缝进去,脚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排空输液架,架子上的塑料管被拆走了,只剩铁杆。

楼门虚掩着,门板往里让了半尺,卡在门槛上。陆燃用铲尖把门顶开,门后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光,从一扇开着的窗透进来,照在走廊中间的水磨石地面上。地面拖过,拖把的水痕还没干透。

他往里走。左手第一间是诊室,桌椅翻倒,抽屉全拉出来了,空的。第二间是注射室,操作台上散着几支空针管,针头被拔了,扔在托盘里。第三间是药房,门关着,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印,四道。

陆燃伸手按住门把手,往里推。门轴转得很顺,没声音。

药房不大,三排药架靠墙立着。架子上的药盒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墙角码着一堆纸箱,箱口封着胶带,码得整整齐齐。纸箱旁边蹲着一个人。

白大褂,洗得发白的灰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蹲在纸箱后面,一只手按着箱盖,另一只手正把散在地上的药盒往箱里拣,拣一个,看一眼标签,再码进去。手边三步远的地方,操作台上搁着一把手术刀,刀柄朝着她,刀刃朝外。

她没动。陆燃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三排药架和一堆纸箱对视。

她先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你是来拿东西的?还是来抢东西的?”

陆燃把工兵铲的铲头往下压了压,柄从手里滑出半寸,又握回去。他扫了一眼墙角那堆纸箱,箱子上印着药品名称,码了七八层,最上面那箱的胶带封口是新粘的,边缘还翘着。

“我不抢东西。”他说,“我从西边工地来。”

“西边工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问号。她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弯着直起来,重心先移到左脚再移到右脚。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左边袖口比右边短了一截,是卷上去的,褶子没捋平。她站起来以后,陆燃看清了她的脸。眼下有青,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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