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赵铎的疤（第1页）

赵铎盯着那个帆布包，盯了一上午。包搁在工具架底下，靠里侧，外头挡着两只空油桶。他每天看着陆燃出门前把那个包的位置摆正，回来先摸一把包口那根麻绳。动作不大，但每天都做。赵铎在矿场待过，这种习惯意味着什么，不用人教。

日头挂在东边，把陆燃的影子拉长。陆燃把工兵铲往门边一靠，铲柄磕在铁皮墙上。“锈雾往西退了，我去看看边界。”声音从棚屋里传出来，闷闷的。他没回头，步子已经迈过门槛，“晌午前回来。”

赵铎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陆燃的背影穿过铁丝网缺口，往西边那条塌了半截的水泥路走。影子投在碎砖地上，一摇一晃，拐过那栋没盖完的楼，看不见了。赵铎往北边扫了一眼。断墙那边空着，巷口没人。从早上到现在，没人靠近过工地。昨天往北去的那个影子，没再出现。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层，扑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回到棚屋里。帆布包还在工具架底下，靠里侧，外头两只空油桶挡着。

棚屋里静。煤油灯没点，光从门缝和铁皮墙的锈洞里漏进来，照出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细灰在转。赵铎在草垫上坐下来，背靠着工具架，把左臂搁在膝盖上。袖口底下，硬甲的轮廓顶着布面，拱起一道弧。他伸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弧。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

陆燃的铺位靠着棚屋最里头，一张旧行军床，床板上铺着两层草垫，草垫上盖一条灰扑扑的薄毯。薄毯叠得整齐，四个角都掖进床板缝里，跟工地上的老师傅收拾工具一样，规规矩矩。行军床的床头，靠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口用麻绳系着，绳结打了两道。

赵铎盯着那个帆布包。

这习惯他看了不止一天，陆燃每天出门前把包口那根麻绳摸一把，回来再摸一把。动作小，但天天做。赵铎在矿场待过，知道这种习惯背后压着什么东西，包里有不能丢的物件。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左臂。硬甲贴着布，布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骨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矿场把他赶出来那天，管事的站在铁门后面，隔着铁栅栏看他，眼神像在看牲口。管事说，你走吧，这地方不留你了。他说，我干了七年。管事说，你干了七年，现在你这样子，工友们不敢跟你一个班。

赵铎把左臂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草垫上。硬甲碰到草垫，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

走到陆燃的铺位前，他停住。站了大概有十几秒，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他又站起来，走回去。

这次他蹲下来，解开了帆布包口的麻绳。

绳子松开，包口张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跟薄毯一个风格。衣服上面搁着一只铁盒，就是江晓棠给的那种，盒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铁盒旁边塞着一卷纱布、半包火柴、一小截铅笔。赵铎的手指从这些东西上面掠过去，碰到衣服下面一个硬角。

他把衣服掀开。

一张照片。

照片折过，四四方方，折痕很深，边角磨得发白起毛。赵铎把照片拿起来，就着从铁皮锈洞里漏进来的光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左边那个穿一身橙色消防服，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有灰，笑得露出牙齿，年轻，比现在年轻得多，眉骨那道断痕还在，但整个人是松的。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也笑，嘴角往上抬，眼睛弯着。两个人挨得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背景是一栋楼，楼前停着一辆红色的消防车，车头锃亮。

赵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被水洇过，模糊了，只看得出一个“活”字，最后一笔拖得长。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陆燃从来没提过她。两年，陆燃嘴里没漏过一个字。赵铎把照片照原样折好，塞回衣服底下。铁盒、纱布、火柴、铅笔，一样一样摆回去。麻绳重新系上，打了两道结，跟原来一样紧。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草垫上坐下，背靠着工具架。

棚屋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铁皮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哨。赵铎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再攥，再松开。他盯着地上那几道光柱，光柱里的细灰转着圈往下落，落了很久。

他以前也是“正常”的。矿场上，他扛钢管，一根六十斤，一天扛两百根，收工了跟工友蹲在食堂门口吃饭，聊女人聊工钱聊矿上那个抠门的会计。他那时候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走在路上，十步之内的人都会侧过头，看他袖口底下那道拱起来的弧。他得把袖子拉下来，夏天也得拉，热得腋下起痱子，还是得拉。

赵铎把左臂抬起来，凑到眼前。袖口滑下去一截，硬甲露出来，深灰色，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石头的裂纹，又像树皮的沟。他用右手摸了摸，硬甲是凉的，比皮肤凉。他摸了摸自己左肩，硬甲在那里裂开过，愈合以后留下一道浅色的缝，摸上去像一道被砂纸磨过的疤。

他把袖口扯回去，盖住。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赵铎没动，坐了一下午。中间他起来喝了半瓢水，把炉膛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两块碎木头。火没烧起来，冒着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蹲在炉子前面，看火星子在灰里明灭，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偏西的时候，铁丝网缺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铎抬头。陆燃从缺口走进来，工兵铲扛在肩上，铲刃上沾着湿泥。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走到棚屋门口，把工兵铲从肩上拿下来，靠在门框边上，跟早上出门时一个位置。

“西边雾退了半里地。”陆燃说，“旧菜市场那边的路露出来了，明天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剩的东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