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烟的方向（第1页）

小满蹲在隔间角落里，把红绳的绳头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又解开。外面炉灶边的光斜进来一条，落在她脚边的铁管上。她没动，耳朵竖着。

隔间外头，陆燃和赵铎在说话。

“搬完了。”赵铎的声音，压得低，“米放西边那摞，罐头码在饼干箱上头。”

“嗯。”

“你从回来就没说话。”

陆燃没答。小满把绳头又绕上指头。隔间外脚步声响到一半，停住，又拐了回去。下午空地上那道烟她看见了，灰黑，笔直往上，跟炊烟两回事。她没跟陆燃说。说了他会去，去了可能回不来。

她把红绳往手腕上拢了拢，绳身勒进皮肉，比平时紧一圈。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过楼顶，陆燃就出了门。他没带赵铎，没带工兵铲，只把撬棍别在腰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出门前他在炉灶边站了一会儿，灶膛里昨晚的火已经灭了，铁皮灶面凉着。他伸手贴上去，掌心底下那点温度被灶面吸走，指头压出几个灰印。

“我去趟东边。”他说。

赵铎从隔间探出头。“东边什么地方。”

“看看。”

“看什么。”

陆燃没答，把门带上。铁门合拢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了一下，小满从隔间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

陆燃走的是小满昨天带的那条路，钻涵洞，过排水渠。涵洞里黑，他摸着墙壁走，手指蹭过湿砖，一股霉味贴着鼻腔。出了涵洞，日头照下来，枯草地里的热气蒸上来，贴在脸上。他往北偏东走，绕过两排塌楼，楼顶的广告牌铁架歪着，吊在空里，风一吹就咯吱响。

走了大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道断墙，墙头塌了一半，砖缝里长出枯藤。他蹲在墙根下，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探头往北看。

两百米外，纯人类区外围的那片空地上，一道烟柱升着。烟柱笔直，灰黑色，底下是火堆。火堆不大，围着火堆站着七八个人，穿统一的灰布褂子，腰里别着棍子。火堆旁边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烧得只剩骨架和焦黑的布片。骨架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根木矛，矛杆朝上，被火燎得发黑。

陆燃的背贴着断墙，砖面硌着脊椎。他把撬棍攥紧，指头压着棍身。空地上那几个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两百米传过来，断断续续。其中一个高个的转过身，朝火堆这边抬了抬手。

“添柴。”

两个人抱着一捆木条走过去，往火堆里扔。火头窜高，烟柱变粗。骨架上的布片烧断了，掉进火里，蜷成一团黑灰。

又一个人从空地那头走过来。这人走得不快，手里没拿棍子，背挺得直。他走到火堆前站定，侧过身，面朝围着的人。陆燃看清了他的脸，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全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旧金丝眼镜，镜片上有道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灰。

周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空地安静，每个字都送得清楚。

“都看清楚了。”

他抬手指了指木桩上的骨架。

“这就是异变者的下场。他们身上长的东西，骨头、刺、融化的皮肉，都是病。治不好就得清。我身后是三千个没变的人，我不能拿他们赌。”

围着的人没人出声。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条断下去。

“七天的期限快到了。”周慎把手放下来，“区里还有没报的。谁家藏了，现在交出来，既往不咎。过了期限，”

他停了一下，眼镜片上那道裂纹被火光照成一道暗红的细线。

“，按这个办。”

陆燃的掌心压在砖面上。砖是凉的，凉的砖面底下，他掌心的温度往上顶，顶得砖面发潮，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把手从砖上挪开，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动。断墙到他藏身的位置只有半步宽，他要是冲出去，两百米，空地上七八个人，腰里都有棍子。周慎身后还站着两个，手按在腰上。

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木桩上那根木矛的矛杆在火里裂了，噼的一声，裂口冒出一缕白烟。

空地上的人开始散。有人拿铁锹往火堆里铲土，压火。周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火堆矮下去。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指头捏着镜框边，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他转身，朝空地那头走，背挺得直，步子不快。

陆燃蹲在断墙后没动，直到空地上的烟只剩一缕细线，直到那缕细线也散了。他蹲得腿麻了，撑着墙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撬棍别回腰后，往来路走。走之前他回头数了一遍空地上的人，数到第七个，牙关咬紧了一下。

回程他走得慢。枯草打到裤腿上，沙沙响。走到涵洞口，他停下来，回头往北看了一眼。纯人类区的楼群缩在地平线上，楼顶之间什么也没有，天是铁锈色的，跟平时一样。

他钻进涵洞，摸黑走。

到工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赵铎在入口等他，左手按着右臂，袖口拉得严。他看见陆燃的脸，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陆燃从他身边过去，走进停车场。

江晓棠在铁皮桌边整理药箱，听见脚步声抬头。她看了陆燃一眼，手里的纱布卷停在半空。她没问，把纱布卷放进药箱，扣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