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谁约的?有没有书面通知?
许澜回:
周经理发的邮件。说她和法务会在,沈总不一定参加。
苏晴西写:
你可以先问会议是否属于正式内部调查、是否有记录、你能否在会前得到议题。也可以问你是否可以带一名陪同人员或寻求独立意见。
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需要急着向他们证明你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只需要诚实说明你经历过什么,或者你现在还不知道什么。
许澜过了很久才回:
“我还不知道”也可以说吗?
苏晴西想起京都旧书店的店主。那天她说“Idonotknow”,店主说,那是个好答案。她回:
当然可以。很多时候,这比假装自己已经想明白更诚实。
第二天早上,札幌下了很轻的雪。
雪花不大,落在酒店窗外铁轨边,像一些来不及停住的白点。列车驶过时,雪被风卷起来,又慢慢回到地面。
苏晴西围上深蓝色羊毛围巾,坐车去小樽。列车离开札幌后,海很快出现在窗外。一开始只是远处一条灰蓝色线,后来慢慢铺开。海边山坡有稀疏的房子,屋顶压着薄雪,电线杆一根根立在风里。岸边没有人,只有几艘小渔船停在港内,船身随着水轻轻碰撞。
她没有拿手机拍照。她只是看着。她在天津长大,见过的是渤海边的海。夏天去塘沽时,海水总带着一点发黄的颜色,滩涂很长,风里有盐、柴油和海鲜市场混在一起的味道。父亲曾带她去看过港口,说远处起重机像一群不会飞的鸟。她那时觉得父亲的比喻很奇怪。
现在坐在北海道的列车上,远远看见港口吊机,才发现它们确实像鸟。只是鸟停得太久,翅膀上落了雪。
小樽站出来时,风一下子大了。她沿着路牌往港口方向走。街上游客不算多,有人戴着毛线帽举着相机,有旅行团从玻璃工坊门口出来,导游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走过运河后,她沿一条更窄的路往港口走。仓库改成的店铺逐渐少了,路边开始出现渔具店、修车铺和窗户很小的旧建筑。
一家店门口挂着褪色布帘:港食堂(港口食堂)。
里面只有几张桌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靠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脸被海风吹得发红,穿着深色毛衣和旧围裙。“一人?(一位吗?)”
“はい。(是的。)”
“好きなとこ座って。(随便坐。)”
苏晴西坐到窗边,窗外能看见一小段港湾。几艘船停在水里,缆绳被风吹得微微发紧。菜单贴在墙上,只有日文。她认得“魚”“丼”“味噌”几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点。
男人走过来。“観光?(旅游?)”
她本来想说不是。可想了想,又觉得“是”也没有什么不对。
“たぶん。(大概吧。)”
男人笑了一声。“みんな、たぶん観光。(大家大概都是来旅游的。)”
他指了指菜单:“今日はホッケがいい。(今天花鲫鱼不错。)”
“それ、お願いします。(那就要这个。)”
店里很安静。电视新闻的声音不大,主持人说着她听不懂的日语。靠门处坐着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低声讨论什么。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港口上堆着木箱,几个年轻人站在船边,背后是黑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