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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听风(第1页)

三月十一,卯初。

天光是从窗纸的纤维里一点点洇进来的,不是亮,是灰,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浮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沈清宴把膝上的绣棚搁在一旁,指尖先碰了碰窗台。那粒石英砂还在原处,被夜露浸了一宿,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潮气,摸上去凉得钻心。她将它捻起,对着那点灰白的光看了看,才收回袖口暗格。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起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刺骨,却带着股子从残冬里挣出来的腥气,混着泥土解冻后那种微微发酸的味道。沈清宴跨出门槛,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起得比昨日早了半刻,整个凤仪宫像一口尚未揭盖的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春枝的房门紧闭,灶房烟囱不见一丝青烟,连井台边扣着的水盆都蒙着一层灰。她不疾不徐地走着,步子踩得匀,一下,一下,像钟摆,丈量着从偏殿到院门的这段路。四十三步。她数得熟了。走到院门内侧,她没往外跨,只侧身倚着门框站了一息,目光扫过石灯笼底座那片枯竹叶,又转身往回走。

这是今日的头一趟。八十六步往返,她走得稳,也看得细。廊檐下那只蜘蛛昨夜结了新网,丝在晨光里近乎透明,只有露水挂上去,才显出一根根银线。她站定,偏着头看了半盏茶功夫。直到春枝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枝端着铜盆出来,盆沿搭着块靛蓝帕子。瞥见廊下的沈清宴,她脚下一顿,盆里的水晃出来几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三粒深色。她慌忙低头,脚步碎得像是踩在滚烫的炭上,急匆匆往井台去。沈清宴没动,也没看她,目光仍停在蛛网上,直到春枝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了偏殿。

第一趟完。卯初至卯正,凤仪宫的每一寸都在她眼里过了遍。石灯笼底座的竹叶没动,东墙根的蕨草似乎长高了一线,南墙排水沟里的盐碱又结了层白霜。跟昨日一般无二,又处处透着新生的痕迹。

辰初,第二趟。她走得更远了些,出了凤仪宫大门,踏进永巷。

巷子里有了人气,两个小太监抱着扫帚从她身边跑过,衣角带起一阵风,风里裹着隔夜的陈灰和今早泼街留下的潮气。沈清宴贴着墙根走,靴底蹭着砖缝里的细沙,沙沙的响。走到永巷中段,她停了步。左侧一扇木门半掩,门板钉着铁皮,锈成了暗红色,那锈迹顺着木纹洇开,像干涸的血。门框上方嵌着块木牌,字迹早被岁月啃得模糊,只依稀辨得两个残缺的字:杂物。

她侧耳听了听,里头没声。伸手推门,门轴锈死,只挪开一道缝。一股子陈年灰尘混着铁锈和干草的气味从缝里钻出来,直冲鼻腔。这气味,与凤仪宫后墙根下那扇杂物间的味道对上了。这扇门后,恐怕直通那片翻墙的墙根。

她没再用力,松了手。门板晃了一下,又弹回原处。她继续往南走,没走出二十步,迎面撞上了门房的黑痣太监。他手里提着盏灯笼,白日里提着,里头烛火早熄了,只剩个空壳晃荡。瞧见沈清宴,他脚步缓了半拍,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刮了一下,下巴上的黑痣跟着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褶子。

“娘娘起得真早。”声音像块晒透了的木头,磕在石头上。

“公公也早。”沈清宴往墙边让了半步。

黑痣太监与她擦肩而过时,右手垂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那东西在他掌心里磕了一下灯笼的竹柄,发出“咔”一声轻响。金属碰竹,脆生生的。沈清宴没回头,但那钥匙的形状——齿纹不整,是旧锁——已经烙在了她耳中。

辰正,第三趟。她折回凤仪宫,却没进偏殿,而是坐在了连接东宫偏殿的穿廊长凳上。碧桃搬来的针线篮子里,绣棚、线轴、剪子码得齐整。她将绣棚搁在膝上,穿了根白丝线,低头做起针线。绣的是朵白莲,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仿佛全副心神都系在那朵花上。可她的耳朵,却竖着。

穿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缓一急。左脚落地声沉,右脚轻飘。沈清宴听得分明,左脚重的是刘嬷嬷,轻而碎的那个,是门房的黑痣太监。两人在穿廊尽头拐角处停了,隔着墙,声音被廊顶横梁拢着,一字一句往她耳朵里送。

“那批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运出去?那边催得紧。昨儿又带话,说再不运,这摊子事他就不兜了。你我手里那几笔烂账,怎么平?”黑痣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

“急什么。”刘嬷嬷的声音比他还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东西在我这儿,放不坏。”

“可那边等不得!昨儿的话你没听清?再不运,他撒手不管,你我手里那几批货,账目对不齐,到时候……”

“他说不兜就不兜了?”刘嬷嬷嗤了一声,短促得像牙缝里挤出的气,“收东西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账目对不齐?那几笔烂账,他敢说没他的份儿?你回去传话,三天。就三天,我把东西归置利索,让他派人来后墙接应。”

“成。三天。那……凤仪宫那位?”

沈清宴的针尖在布面上悬了半息,才落下去。白丝线穿过布料,拉紧,从另一面穿出。动作没变,呼吸却沉了一分。

“那位?”刘嬷嬷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掂量,“小丫头片子一个,翻不起浪。给口吃的就笑,赏匹布就谢恩的主儿。你把那扇门看牢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杂物的门,今早有人推过。”

针尖停了。沈清宴的指尖微微一麻。

“谁推的?”刘嬷嬷的声音陡然绷紧。

“不知。门框上蹭了灰,留了手印。看大小,是个女的。”

静了三息。穿廊里只有风声。

“换把新锁。门上加条铁链子,再有人碰,链子响,你就知道。”刘嬷嬷的话像扔下的石头,沉甸甸的。

“知道了。”

脚步声又起,一重一轻,往反方向去了。沈清宴将绣棚举到眼前,对着从廊顶漏下的光细看。那朵莲才绣了半瓣,针脚歪了一针,白丝线在花瓣边缘扯出一道细微的褶皱。她用指甲挑开那针脚,重新绣过。然后收起绣棚,起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偏殿。

巳初,回到偏殿。碧桃正蹲在门槛内侧削苹果,果皮打着旋儿往下掉,长了三寸便断了。她叼着那截断皮,含糊道:“小姐,您今儿出去好一会儿,绣完啦?”

“没呢。”沈清宴将针线篮子搁在茶案上,踱到窗边,推开窗户。后院的风灌进来,带着荒草和泥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从后墙方向飘来。她吸了吸鼻子,那味道还在。

“碧桃。”

“嗯?”碧桃咽下苹果皮。

“午后你去趟灶房,找春枝说说话。就说我这几日睡不安稳,想喝点清淡的粥,问她灶房里有没有安神的草药。”

碧桃眨了眨眼:“小姐,您身子不适?”

“无碍。”沈清宴转过身,日光从她背后照来,将影子拉长到门槛边,“只想跟春枝搭句话。别提旁的,只说要粥。她若有,你就接了,若无,便回来。话多点,别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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