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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第1页)

三月十八,寅末。

沈清宴是被腰封里那两半断玉硌醒的。她翻了个身,玉面贴着腰窝压了一整夜,皮肤上印出一道浅红色的凹痕。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碧桃还枕在她膝上睡着,呼吸匀长地拂着她的裙摆。她没有动,让碧桃多睡了一会儿,自己靠着床柱把昨夜的梦又过了一遍。梦里只有一道门。宣政殿的侧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托着半枚青玉。她把玉放上去,门合拢了。然后她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门一直没有开。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天亮了之后她把碧桃叫醒,让碧桃打了水来洗脸。她坐在妆台前用冷水扑了扑脸,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铜镜面上,裂纹把她的脸割成两半。她看着左半边脸上的自己,然后伸手把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证据已经递进去了,她只能等。

辰时,刘嬷嬷端了一碗粥来。她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碗,碗沿上那道斜向左下的裂纹还在。她没有直接进来,在门槛外站了几息,像是在等什么。沈清宴走过去接了粥碗。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交了一下,刘嬷嬷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娘娘。”刘嬷嬷的声音哑着。“奴婢有句话,想了三天了。”

“你说。”

刘嬷嬷往门框上靠了一下,像腰腿忽然使不上力。“周娘娘的事,奴婢想跟娘娘说清楚。从前奴婢不说,是怕奴婢的闺女出事。现在奴婢说了,是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沈清宴侧身让了一下。“进来说。”

刘嬷嬷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弯一下再直起来,像是关节里的油被抽干了一样。她站在偏殿正中没有坐,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绞着,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沈清宴把粥碗搁在茶案上,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刘嬷嬷身后。“坐下说。”

刘嬷嬷坐下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像是两块干木头碰在了一起。她坐下去之后整个人矮了一截,手搁在膝头,指甲掐进裙布的纹理里。“周娘娘的全名叫周婉,是户部侍郎周崇的侄女。周崇把她送进宫里来的时候跟张将军已经是一条线上的人了。他把侄女送进来不是让她当妃嫔享福的——是让她替张将军盯着后宫的风向,谁在查军粮的事、谁在翻兵部的旧账、谁跟外头通了什么信——全让周娘娘看着,看着了就往宫外递。”

“周娘娘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些事?”

“不知道。”刘嬷嬷摇头。“头两年张将军的人来凤仪宫搬东西,周娘娘以为是从宫里清出去的旧物件,没有多问。第三年她偶然翻了一本账册——张将军的人搬完东西落在地上的,蓝皮的,线装的。周娘娘翻开看了几页,看见上面写着军粮的数目和北境的地名,还有张将军的签章。她看完之后没有声张,把账册藏起来了。然后她开始自己查。”

“查到了什么?”

刘嬷嬷的手指在裙布上掐得更紧了。“查到了周崇每年从户部拨出去的军费有一半没有到北境,被人截在半路上换了绸缎和瓷器运进宫里,再变成银子从永巷北头运出去。张将军经手的那一批,周崇签字的那一批,两个人分账。周娘娘抄了一份账册,把原件藏在了正殿地砖下面。她本来想直接告发,但周崇发现她在查了。”

“周崇怎么发现的?”

“周娘娘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周崇的,劝他收手。另一封是写给宫外一个人的,说她已经查到了证据,准备递出去。周崇没有收到第一封,因为他跟张将军的人截了那封信。他看见了信里的内容,当天晚上就让人送了药来。”

沈清宴站在窗边没有动。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臂上,把袖口的暗格轮廓照出了一道浅淡的影。“谁送的药?”

“周崇亲自送来的。那天晚上他穿着便服从永巷北头翻墙进来,后墙那排竖痕就是他踩出来的。他进正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有一碗汤药,用红藤煮的。他跟张将军的人在正殿里说了会儿话,然后他叫奴婢进去,把那碗药递给奴婢,说卯时三刻端给周娘娘喝。”

“你端了。”

“奴婢端了。”刘嬷嬷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压紧的牙缝里挤出来。“周娘娘喝的时候没有犹豫。她以为是安神的汤。她喝了之后跟我说‘嬷嬷你去歇着吧,我睡一觉就好了’。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了。沈清宴看着刘嬷嬷的脸,那张脸上的八字纹还在,但比从前浅了太多。她哭了。两道泪从她眼角渗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在她嘴角处汇在一起往下淌。她没有抬手擦。

“周娘娘临死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奴婢。”刘嬷嬷伸手进衣襟里摸出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半枚青玉断佩。“她说拿着另半枚玉的人来了,就把账册的下落告诉他。奴婢等了三年没有人来。直到娘娘你来了。”

沈清宴走过去蹲下来,从刘嬷嬷手里接过那半枚断玉。青色的底子上浮着几缕浅白色的云雾纹,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刻意雕出来系绳用的。她把断玉翻过来看背面,断面的纤维纹理光滑齐整,是被利刃切开后打磨过的。这半枚玉不是被摔断的,是被人用刀切开分成两半的。切口处光滑,有打磨的痕迹,说明分玉的人有备而来。她把断玉系回红绳上还给刘嬷嬷。“这半枚玉你收好。另半枚玉我已经见过了。”

刘嬷嬷的肩膀抖了一下。“娘娘见过了?”

“见过了。”沈清宴没有说是谁。她站起来走回窗边。“周娘娘的账册已经被取走了,三年前就被人从地砖下面取走了。取走账册的人手里有另半枚玉。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证据递进宣政殿的人。”

刘嬷嬷的手攥紧了那半枚断玉。“那个人是谁?”

“周娘娘的未婚夫。姓陆,以前是禁军的校尉。”

刘嬷嬷的嘴唇张开了合不上。“陆峥……周娘娘提过这个名字。她死前那几天总是一个人坐着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奴婢以为她自言自语,现在想来她是在跟那个人说话——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在跟那个人道别。”

沈清宴转过身来。“周娘娘死之前还说过什么?”

刘嬷嬷用力想了想。“她说了一句奴婢一直没想明白的话。她说‘他把玉切开了,一半给了我,一半留给了自己。他说玉在人在,玉断人断。我若走了,玉就替他守着。’”

沈清宴的指尖在袖口里收拢了。玉在人在,玉断人断。陆峥把一块完整的玉佩切成了两半,一半留给周娘娘,一半自己留着。周娘娘走了,那半枚玉还在陆峥手里。他守了三年。如今两半玉都在她手里合过了,她交出去的那一枚是合起来的整块。他手里已经没有信物了。他把最后那半枚也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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