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卯初。
沈清宴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叫醒的。那声音又急又密,不像人的手掌,更像是谁在用指甲刮着门板。她坐起来的瞬间右手已经探进袖口摸到了针,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意识从睡意里浮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外面安静了一息。“娘娘,是我。春燕。”
沈清宴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春燕。周美人身边的宫女。她那次来送桂花糕之后就没有再单独来过,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春燕一个人站在她的门外,指甲刮着门板来叫她。她把门闩拉开了半寸。
春燕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她身上那件水绿色的比甲翻着皱,肩头有一片潮渍,像是穿过晨雾跑了一路。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但封口处压了一朵干透的栀子花。灰褐色的,缩成了一小团,跟她之前从周娘娘镜台上拿来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娘娘,美人让我天一亮就送过来。”春燕把信塞进沈清宴手里。“她说请娘娘现在就看,看完了奴婢要带话回去。”
沈清宴拆开了信封。里面的纸折了三折,展开来只有两行字。字迹圆润秀气,收笔往上挑,是周美人的手:“今日午时,御花园假山后。带上你手里那把梳子。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沈清宴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暗格。她转身看着春燕:“美人还说了什么?”
春燕压低了声音:“美人说,如果娘娘问起那把梳子的事,就跟娘娘说,梳子背上的玉珠和断玉是一个料子上切下来的。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念想。可那把梳子一直没到她手里。娘娘若是不信,可以看看信封里面夹的那片东西。”
沈清宴重新拆开信封,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信封内壁上确实贴着一片薄薄的纸片,叠得极小,卡在信封折角的夹层里。她把它抽出来展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上面拓着半枚印记。暗红色的,像是从什么密封蜡上印下来的。印记的图案她认得。跟她那十五封信封口上的私章一模一样。张将军的章。
她把纸片收进暗格。“你回去告诉美人,午时我会到。”
春燕点了头转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沿着廊檐远去了,碎而快,在晨雾里响了几下就没有了。
沈清宴把偏殿的门重新闩好。她站在门内侧把那片拓印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暗红色的印泥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但图案清晰。一个完整的私章拓印,不是从信上撕下来的,是有人单独拓了一份盖在纸上收着的。周美人手里有这个东西。她为什么在信里提到那把梳子?梳子是周婉留给未出世的孩子的,而周美人一直在找它。她在等那把梳子到了她手里,再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沈清宴把拓印放回暗格,然后从底层取出那把新梳子握在手里。梳背上那粒青玉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幽幽的润光。她把梳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周婉绝笔。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梳子放回了暗格。
辰时碧桃端了粥来。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刚看见了什么让人心里发紧的事。“小姐,永巷那边今天早上封了一段路。从杂物间往北的那半截拉了一道绳,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守着,不让人过去。”
沈清宴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守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穿玄色衣裳的,看着不像宫里的人。腰间都挂着令牌。门房的人说那是禁军的人。”
沈清宴喝了一口粥。禁军的人封了永巷北段。张将军虽然被拿下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他们封住了杂物间到张府别院的路,是为了封住那条密道。有人知道她昨夜进去过了。知道了就封路,封了路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从那条通道里进去。她把粥喝完把空碗搁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暗格里那把新梳子取出来系在腰封外侧。梳背贴着月白衫子的布面,她伸手按了一下,确认了位置。
午时将近的时候她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烫,热气隔着鞋底往上浮。她穿过穿廊走进御花园的时候,园子里没有多少人。午时的太阳把假山石晒得发白,石面上的青苔被晒蔫了缩成一片一片的干褐色。她绕过最高的那座石笋,在假山背后的阴影里站定了。石头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等了一会儿。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假山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比春燕的重一些,步幅也大一些,但同样带着一种赶路的急促。周美人从假山侧面转了出来。她今日换了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头上连一根银簪子都没有戴,只在鬓边别了一朵淡粉色的绢花。她看见沈清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抿着什么。
“你来了。”她走过来,在沈清宴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沈清宴从腰封外侧把那把新梳子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日光从假山顶上的石缝里漏下来照在梳背上,栀子花的刻纹被光线一打就显得深了,嵌在木纹里像是刚从木头里面长出来的一样。周美人的目光落在那把梳子上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但沈清宴看见了。
“这把梳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周美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寸。
“杂物间东墙后面的密道里。张府别院东厢的床下暗格。”
周美人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回了袖口里。“姐姐死之前让人托了话给我。她说她留了两样东西在外面。一把断了的梳子,还有一把新的梳子。断的那把交给能替她查到底的人,新的那把——”她停了一下。“新的那把留给该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