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卯初。
沈清宴醒了。
窗台一排倒扣的白瓷碗,安安静静,一夜没变位置。
晨雾涌进偏殿,薄薄一层白,压得天光又弱又沉。她坐在床沿,手探进腰间暗格,把藏了许久的零碎物件逐一掏出,全数摊在床上。
针、红丝线、碎宣纸、四封信、靛蓝碎布、石英砂、纸条、旧梳子碎片、凤仪宫平面图、灰布帕子、纸筒、小布袋、竹纸、账册、十五封信、散珠、拓印、木片、五张调度记录、铁匣子、带痕的珠子、那封威胁信。
一床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着经年褶皱。碎布线头松散,细碎珠玉落在浅光里,泛着一点淡淡的青。这一堆,是她日复一日熬着时辰,一点点查、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线索。
她盯着满床旧物,坐着没动。
殿里太静,连穿堂风都轻得无声。
好半晌,她抬手挑出三样物件。
账册、五张调度记录、那封威胁信。
有这三样,足够钉死张将军。
厚重账册清清楚楚记着三年军粮贪墨的每一笔账目、时限与流向,没有半点疏漏。五张调度记录彼此对应,转运路线、交割点位、经手人签字样样齐全,根本无从抵赖。
威胁信是周婉亲笔所书,字字直指张将军罪状,还藏着最关键的一点——带他私章的原版账册早就移出宫外,他这辈子都别想销毁罪证。
账目属实,路线可查,人证物证俱全,动机清晰。整条证据链,彻底锁死。
沈清宴取来一方素帕,把三样证物叠好裹紧,白丝线缠了两圈,打死结,稳稳放在枕边。
随后拣出那十五封周崇的亲笔信。
信件时序清清楚楚,从寻常寒暄,慢慢过渡到隐晦的银钱往来。最后一封寥寥数字,只写“六月之数已清”。字迹层层递进,足以坐实周崇是主动同谋,绝非被人胁迫。
周崇死了,这些信看着已然无用。
她没扔。
换了块手帕收好,系上藏青丝线,摆在枕边左侧。
再是周婉遗留的信物。两粒珠子、一纸拓印、一块木片、几枚旧梳残片。
这些旧物,是她留给妹妹和陆峥的念想,也是串联当年旧事、理顺时间线的关键凭据。
沈清宴将物件装进小布袋,扎紧袋口,放在枕边右侧。
剩下十三样零碎,全是她查案攒下的细碎线索。
碎宣纸、靛蓝碎布、石英砂、纸条、凤仪宫平面图、灰布帕子、纸筒、小布袋、竹纸、铁匣子、带痕的珠子、散珠、威胁信抄本。
有她深夜手绘的宫图,有宫人偷偷递来的密报,还有她在凤仪宫各处角落一点点抠捡的残片。看着不起眼,却件件连着当年被压住的真相。
她俯身,将零碎尽数塞回腰间暗格,拉紧腰封。
这件月白衫子的暗格,她补过三回。常年塞满物件,布料松弛,针脚裂了几道细缝。本该换衣重做,可今夜局势紧要,她没空顾及这些。
收拾妥当,她抬手攥住枕边的帕包。
隔着布料,能摸到账册硬挺的纸壳,还有记录纸粗糙的毛边。
沉甸甸的,人心也跟着落定。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只小木匣。是刘嬷嬷从前装缎带的旧匣子,尺寸刚好能容纳帕包。
证物入匣,扣紧盖子,红丝线绕两圈,牢牢打死结。
她捏起炭条,在废纸上落笔。
十二年前的账,十二年后的桩。殿下要的钉子,臣妾已经铸好了。
字条折成方正小块,压在丝线结下。
诸事妥当,她推开偏殿木门。
晨雾裹着潮气铺满庭院。碧桃蹲在井台边舀水,眼底青黑浓重,明显熬了一整夜。
沈清宴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