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卯初。
叩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像指节在门板上点了点。沈清宴醒了。她坐起来,暗格里那些东西还贴着腰腹,温温凉凉的。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衣裳先穿好,腰封重新系紧,才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碧桃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小碟酱菜。脸色不对,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像憋着什么话。
沈清宴把门拉开。碧桃跨过门槛进来,把木盘搁在妆台上,退了一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小姐,门房那边今天一早有人送了东西来。一个杂役送过来的,说是从造办处后院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东西搁在门房窗台上就走了。”
沈清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已经铺满了青砖地面,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着,叶面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亮晶晶的。她转过身来:“东西呢?”
碧桃从围裙底下抽出一只旧布包,搁在妆台上。布包是灰蓝色的,四角磨得起了毛,蒙着一层细灰。解开,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木盒,盒面上也落了灰,像是搁在什么地方很久没人碰过。沈清宴用袖子把灰擦掉,盒面上露出一行刻字。刻痕极浅,笔画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陈师傅的字。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凤仪宫周氏遗物。永安三年六月封。”
永安三年六月。周婉死的那年那月。陈师傅把周婉的东西封在这只木盒里,搁进了造办处的杂物堆。一搁三年。现在它回来了,回到凤仪宫。
盒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靛蓝衬布,搁着三样东西。一片叠得方正的旧帕子,帕角绣了一朵栀子花。一小卷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发色偏黄,发梢分叉。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瓶身上没有花纹。
沈清宴把帕子展开,搁在膝头看。帕角那朵栀子花针脚细密匀整,花瓣的弧度圆润,跟她先前见过的那几块不一样。周美人给她的那块,栀子花针脚粗一些;刘嬷嬷匣子里那块,绣的是菊花。这一块是周婉自己的手艺。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叠好,放回盒里。
那卷头发托在掌心里。发色偏黄,发梢分叉,发质细而干,像是被药水浸过很久,又慢慢变干的。她在凤仪宫后院墙头的藤蔓上摘到过一根头发,颜色和质地都跟这卷一样。周婉的头发。她把它放回盒里,拿起白瓷瓶翻过来看底面。一道极浅的刻痕,凑近看,是个“婉”字。像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她把瓶子搁回盒里,盒盖合上。
木盒搁在妆台角上,旁边是那两只黄杨木匣子和那只白瓷瓶。四样东西排在一起,木色的、瓷色的,靛蓝衬布从盒盖缝隙里露出一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坐下把那碗粥喝了。白米粥,搁了几粒切碎的青菜叶,还温着,清淡。碗搁回木盘上,碧桃端着退了出去。
辰时的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妆台上。沈清宴又把那卷头发从盒里取了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大约一尺长,拿红绳扎着,绳子的颜色褪成了浅粉。她把红绳解开,头发散在掌心里铺了薄薄一层,拨了拨,发丝细而软,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重新卷好,扎回原样。扎的时候,指腹碰到一根发丝。偏黑,粗一些,跟周围偏黄细软的那些,对不上。
她把它抽出来,搁在掌心里。比周婉的头发短一些,发梢没有分叉,颜色深而亮。翻过来看末端,有一小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断口平齐。
她把那根黑发跟周婉的头发分开搁着。周婉的卷好,放回木盒。黑发单独收进暗格里,用一小片旧帕子包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了口气。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槐树的枝叶上,叶面发亮。春枝从灶房后门端了一盆水出来,泼在院子里,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沈清宴看着那片湿痕慢慢渗进砖缝,不见了。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把木盒重新打开看了一眼。
帕子。头发。瓷瓶。
三样东西。她把盒子合上,搁在妆台角上。
午时前后,碧桃从门房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叠成四方的纸条,纸边带着汗渍。
“小姐,门房那边有人送了这张纸来,跟早上那只木盒是同一个杂役送来的。他说是造办处那边一起清出来的,搁在同一个杂物堆里的。”
沈清宴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横平竖直,陈师傅的。
“碎玉是梳背崩下来的。梳子被切的时候留下的。我收了一片。剩下的在证物房。”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的。折好,放进暗格。
碎玉。
陈师傅收了一片碎玉。剩下的在证物房。
她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一圈。暗格里那粒带痕的珠子还在,小珠子、碎玉也都在原位。她把它摸出来托在掌心里,珠面温温的,侧面的划痕贴着指腹。但陈师傅说的那片碎玉不在她这里。纸条和木盒一起送来了,碎玉没有。他到现在都没送来。
碎玉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