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像温吞的流水,不疾不徐地淌着。景临安离开学校的第二天,江城下了一场薄雪,细碎的雪沫子飘了大半天,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冷清的校园路上,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细盐,待日头稍烈,便又悄无声息地融了,只在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添了几分清寒。
南渡依旧保持着每日泡图书馆的习惯。只是对面的位置空了,少了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着,翻书时指尖轻捻纸张,偶尔抬头冲他笑一笑的少年,阅览室里的安静,便又多了几分空旷。他依旧会在清晨煮一杯黑咖啡,然后再开始工作。翻阅着景临安整理的那些笔记时,总会下意识想起景临安冻得微红的鼻尖,和眼里盛着的细碎星光。
景临安到家的那天,给南渡发了条微信,是一张家门口老槐树的照片,枝桠上挂着红灯笼,年味初显,附言:“南老师,我到家啦,一切顺利。家里这边年味挺浓的,江城还冷吗?”
南渡彼时正在翻检《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影印本,指尖划过竖排的繁体字迹,看到消息时,指尖顿了顿,回得简洁:“还好,刚下过薄雪。在家就好好休息。”
隔了几分钟,景临安的消息又过来,带着点少年人的雀跃:“那南老师一定要多穿点,别冻着。我妈今天做了腊八粥,超香,可惜南老师尝不到。说到这个,南老师要记得按时吃饭啊。”
南渡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回了个“好”字。简单一个字,却让指尖似乎也沾了点暖意。他将手机放回桌角,再低头看史料时,原本有些晦涩的字句,竟也变得顺畅了些。
自那以后,景临安偶尔会给南渡发些消息,不是冗长的寒暄,只是些细碎的日常。有时是集市的热闹景象,有时是翻到的一本旧书,有时是母亲做的家常菜,偶尔也会问些学术上的问题,或是分享自己看史书时的心得。南渡大多时候回得简短,却也从未敷衍,偶尔会针对他的问题,敲上几句细致的解答,或是点评一句他的心得,寥寥数语,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关键。
这样的联系,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江城冷清的校园里,一头系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隔着山水,隔着距离,却在这寡淡的冬日里,牵出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南渡的论文修改得很顺利,景临安留下的那些读书笔记和史料摘抄,帮了他不少忙。尤其是关于南宋民间记忆与士人书写互动的部分,他结合景临安整理的话本、谣谚资料,又补充了几篇时人的墓志和题跋,让论证变得愈发扎实。他将修改后的论文通读了几遍,又逐字逐句地打磨了措辞,直到觉得无可挑剔,才将文档保存好。
至于项目那边,李嘉璐又发来几次调整后的方案,南渡依旧是从历史文化的角度,提出修改意见,两人的沟通始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从未提及私人话题。偶尔李嘉璐会在消息里提一句“南老师寒假还在学校忙,真是敬业”,南渡也只是淡淡回一句“习惯了”,便不再接话。他知道,李嘉璐心里或许还有芥蒂,只是碍于项目合作,不曾表露,而这样的距离,正是他想要的。
腊月二十过后,年味便愈发浓了。校园里的留校学生越来越少,食堂也只开了一个窗口,供应简单的饭菜。南渡偶尔会去食堂吃饭,更多时候,是在公寓里自己做。他的厨艺算不上好,只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煮一碗清汤面,味道清淡,却也比速食来得暖胃。
除夕前一天,南渡回了趟父母家。别墅里张灯结彩,挂了红灯笼,贴了春联,佣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飘出饭菜的香气,一派过年的热闹景象。只是这份热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与南渡格格不入。
南怀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财经频道,神色淡然。周静仪在一旁吩咐佣人布置果盘,看到南渡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道:“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多余的话语,仿佛他只是一个偶尔归家的客人。南渡点了点头,换了鞋,洗了手,便坐在沙发的一角,安静地看着电视,不言不语。
晚餐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只是饭桌上,依旧是沉默居多。南怀明偶尔会问几句项目的进展,南渡一一作答,简洁明了。周静仪夹了一筷子菜到南渡碗里,道:“多吃点,看你瘦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倒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叮嘱。
席间,周静仪提了一句,李嘉璐家今年回了老家过年,临走前还托人送了些年货过来,“嘉璐这孩子,倒是有心。”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南渡只是低头吃饭,没有接话。南怀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沉闷。南渡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我吃完了,先回学校了。”
“除夕都不留在家里?”周静仪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学校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南渡找了个借口,他实在不习惯家里的氛围,那些看似热闹的装饰,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都掩不住骨子里的冰冷。与其在这里强装热闹,不如回公寓里,落个清净。
周静仪还想说什么,南怀明摆了摆手,道:“让他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南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拿起外套,便离开了。走出别墅,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清醒了不少。坐进车里,看着别墅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却没有半分留恋,发动车子,径直驶回了学校。
回到公寓时,已是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里,开始有烟花升空,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转瞬即逝。公寓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南渡靠在玄关的墙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竟生出一丝淡淡的孤寂。
他打开灯,一室的清冷扑面而来。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景临安发来的视频邀请。南渡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