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鹤卿带路的方向和涿光古战场完全相反。
两人往西走了大半日,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又翻过两道低矮的丘陵,最后走进一条极隐蔽的峡谷。峡谷入口被乱石和枯藤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晏鹤卿亲手拨开藤蔓露出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石缝,郗苓霜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别有洞天。
穿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峡谷不大,四面环壁,顶上被交错的藤萝遮得密不透风,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谷底有一汪碧绿的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白雾。潭边是一小块平坦的草地,草色翠绿,与外面枯败的戈壁判若两个世界。
“这地方是我三年前偶然发现的。”晏鹤卿站在潭边,折扇指了指四周石壁上隐约可见的纹路,“原本就有一道天然的聚灵阵,我又加了几重遮蔽阵法。外面的人神识探不进来,里面的人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外面也感知不到。”
郗苓霜蹲下身,将手探入潭水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从指尖涌入经脉,被道种鲸吞而下。她闭上眼感知了片刻,微微点头。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数十倍,足够她冲击金丹了。
“我为你护法。”晏鹤卿在潭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短刀横在膝上,“你只管闭关,外面的事交给我。”
郗苓霜没有客气。她在潭边寻了一处灵气最浓郁的角落,盘膝坐定。闭目之前,她看了晏鹤卿一眼。少年坐在石头上,侧脸被水潭反射的微光照亮,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可眼底是认真的。她没有说话,将意念沉入丹田。
黑气漩涡疯狂旋转。
她先从经脉入手。从涿光古战场吞噬的大量怨灵之力被道种封存在深处,此刻一点点释放出来。灰色灵力如洪流般涌入经脉,被黑气裹住、分解、转化。经脉壁在灵力的冲击下反复碎裂、愈合,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宽阔。她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将怨灵之力彻底消化。封存的力量全部释放完毕后,丹田中的黑气已经凝实到了一个极致,浓稠得几乎要凝结成固态。
金丹的门槛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潭水中涌来的灵气也一并纳入。道种疯狂旋转,从四面八方吸扯灵气,在丹田中压缩、凝聚、再压缩。黑气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一粒极小极小的核,墨色的,在漩涡最中心缓缓凝聚。它吸收着周围所有的黑色灵力,一寸一寸地长大。每长一分,丹田中的黑气便稀薄一分,丹田中的空间便宽阔一分。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潭水中的灵气被她持续不断地抽取,水面上的白雾渐渐变淡,水位也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晏鹤卿在旁边看得真切,眉头微动,从袖中取出几枚灵石捏碎,将灵力打入潭中补充。郗苓霜感知到了他的举动,没有睁眼,只在心底记了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日,也许五日,也许更久。郗苓霜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的意识全部凝聚在丹田深处那颗正在成形的核上。它从一粒米大小长到了鸽卵大小,通体墨色,表面流转着苍青色的纹路,与道种碎片的纹路如出一辙。它旋转着,搏动着,每搏动一次,便释放出大量精纯的黑色灵力,沿着经脉涌向全身,再回归丹田,完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最后的时刻到了。那颗核猛然一缩,又猛然一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丹田中所有黑气在那一瞬间被它吞噬殆尽,整个丹田陷入短暂的空白。随即,核中爆发出一道墨色光柱冲天而起,冲出丹田,冲出经脉,冲出她的身体。郗苓霜浑身剧震,头顶百会穴冲出一道墨色光柱,直射穹顶,将峡谷上方的藤萝都冲得四散纷飞。
金丹。
墨色的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苍青色的纹路在丹面上明灭不定。它沉稳而厚重,蕴含的力量比筑基巅峰时强了何止百倍。郗苓霜睁开眼,眸中有一瞬闪过一丝墨色流光,随即隐去。她抬起手,黑气从掌心符文涌出,凝成实质般的墨色火焰,在她指尖跳跃。金丹之后,灵力可以外放,可以凝形,可以附着于兵器之上。
她的剑法,终于可以重新拿起来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垢,那是突破时被灵力逼出体外的杂质。她走到潭边洗了把脸和手,然后回头看向晏鹤卿。少年仍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下多了些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怎么合眼。潭水的水位降了将近一半,四周石壁上的聚灵阵纹路也黯淡了许多,显然被她吸取了大量灵气。
“多久了?”她问。
“九天。”晏鹤卿笑了笑,从石头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腰,“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方才那道墨光,方圆百里都能看见。好在有阵法遮蔽,加上这里偏远,暂时没人过来。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往峡谷入口方向扫了一眼,“我感知到有几道气息正在靠近。两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来者不善。”
郗苓霜将铁剑从背后抽出。剑身在金丹灵力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浮现出一层墨色的灵光。她握着剑柄,感受着剑与灵力的契合。不够好。这柄铁剑只是凡铁,承受不了她太多灵力,注多了便会崩裂。可她眼下只有这一柄剑。
“你对付哪个?”晏鹤卿拔出短刀,青色的灵光在刀身上亮起。他的修为也在金丹期,具体多少郗苓霜此前没看出来,此刻他放出灵压,大约在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那个。”郗苓霜说。晏鹤卿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石缝入口处,三道身影先后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穿着灰白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郗苓霜看见那枚玉牌上的纹路时,瞳孔微微一缩。玉牌上刻着一柄银色小剑。阆风剑宗。但制式比她见过的内门弟子令更高一级,是长老令。
那男子目光扫过郗苓霜,落在她手中的铁剑上,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弧度:“郗昭蘅?你果然没死。宗主猜得不错,宋琮那个蠢货被你骗了。”
郗苓霜看着他的脸,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阆风剑宗外事长老,卫琮的叔父,卫衡。金丹中期,主管宗门对外事务,常年不在山中,她从前只在宗门大典上见过他两面。
“卫长老。”她的声音平静,“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
卫衡笑了笑,抽出背后长剑,剑身上灵光流转,是一柄上品灵器:“宗主说,活的最好。可若反抗——死的也行。”
他身后两名金丹初期的弟子同时拔剑。
郗苓霜握紧铁剑,黑气从掌心涌入剑身。铁剑承受不住灵力灌注,剑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只有一击的机会。一击之后,这柄凡铁便会碎裂。
她必须在剑碎之前,解决掉卫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