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苓霜盯着那女子看了三息。
“斛律烬。夜摩殿殿主。”
“哟,你知道我师父。”女子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咧嘴笑了,“那就不用我多解释了。他让我带句话,说他欠你一条命,这次算是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等他亲自来见你再说。”
郗苓霜没有接话。她在记忆中翻找着这个名字。斛律烬。夜摩殿殿主,魔道至尊,合体期。世人说他邪魅狷狂,杀伐无度,是整个蓬阙界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可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他,更不记得救过他的命。
“我不认识他。”她说。
“你认识。只是你不记得了。”女子从腰间摸出第二枚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我师父说,很多年前他流落凡尘,差点死在一条臭水沟里。有个小姑娘路过,给了他半块饼,还替他赶走了野狗。他后来查了很久才查到你头上,可那时候你已经是阆风剑宗的天之骄女,他一个魔道中人,没法上门道谢。”
半块饼。郗苓霜怔了一瞬。她七岁那年确实做过这件事。在阆风剑宗山脚下的坊市里,她偷偷溜出去玩,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缩在臭水沟边上,被几只野狗围着。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掰了一半给他,又捡起石头把野狗赶跑。她当时没看清那小乞丐的脸,只记得他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却很亮。后来她回宗门后就忘了这件事。
“你师父就是那个小乞丐?”
“嗯哼。”女子啃完果子,将果核弹入黑暗中,“他找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在阆风剑宗,结果还没来得及去见你,就听说你灵根被废、逐出宗门了。他找了你三个月,翻遍了半个蓬阙界。后来你在素枢宗闹出动静,他才知道你活着。”
女子拍了拍手上的果渍,朝郗苓霜伸出手:“我叫檀青。师父让我跟着你,说你去谶天阁的路上用得着我。我金丹中期,打不过你,但我跑得快,探路、传信、偷东西,样样在行。”
郗苓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晏鹤卿。晏鹤卿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看我做什么?多个人多条路。反正你也不可能赶我走。”
郗苓霜没有赶檀青走。她转身往西,脚步比之前更快了。檀青快步跟上,走在晏鹤卿身侧,歪头打量他手里的折扇:“豢龙山庄的人?我在夜摩殿见过你们庄主。他每年都来殿里找我师父喝茶。”
晏鹤卿的折扇停了一瞬。他转头看了檀青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浅笑:“百里庄主与斛律殿主有交情?”
“算不上交情。我师父说你们庄主是去求药的。夜摩殿的幽冥草,只有我师父手里有。你们庄主拿灵兽内丹换,换了十几年了。”檀青说话没什么顾忌,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晏鹤卿的笑容淡了几分,折扇合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郗苓霜走在前面,将这些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百里屠苏,豢龙山庄庄主。他每年去夜摩殿求幽冥草,是为了那头灵兽。可幽冥草是剧毒之物,求它做什么?她没有问。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三人向西疾行。金丹修士的脚程极快,一夜之间便跨过了两个郡县。天亮时,他们站在一道山梁上,远远望见了青崖镇的方向。或者说,曾经是青崖镇的方向。
焦土。
整片山谷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倒塌的屋舍轮廓和烧焦的树木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怨灵之气,阴冷刺骨,顺着风飘过来,沾在皮肤上便往骨头缝里钻。郗苓霜站在山梁上,掌心的符文微微发烫。那些怨灵之气中夹杂着大量残留的灵力碎片,属于修士的、凡人的、灵兽的。它们被怨灵吞噬后残留的碎屑,散落在整片山谷中。
陈伯的烧饼摊。豢龙别院的老槐树。散修集市上那个卖铁剑的文士。都没了。
郗苓霜的右拳攥紧又松开。她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没有下去。她下去也救不了任何人。那些怨灵之气已经散了大半,怨灵潮早已离开此地,继续往西推进了。留在山谷中的只有死寂和焦土。
“五天前还热闹着。”檀青蹲在山梁上,语气难得收敛了几分,“我路过的时候还买了个烧饼。那老头人挺好,多给了我一个。”
郗苓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经平息。她转过身,往西继续走。
“走。怨灵潮比我们快,得截住它们。”
三人加快速度,一路向西。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全都空了,百姓要么逃了,要么被怨灵吞噬了。空气中怨灵之气的浓度越来越高,地面上偶尔可见灰色的雾丝贴着地皮游走,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渍。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追上了怨灵潮的尾巴。
站在一处高岗上往下看,山谷中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灰白色的雾气汇成一片汪洋,覆盖了整个谷地,从东到西绵延数里。雾气中无数扭曲的虚影在涌动、翻滚,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更深处隐约可见凝出人形的怨灵,穿着上古甲胄,手持虚幻的兵器,如同行军般整齐地朝西推进。在怨灵潮的最前方,一道巨大的灰色虚影矗立着,高逾数丈,周身萦绕着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死气。那东西的轮廓模糊不清,可散发出的威压堪比元婴巅峰。
“怨灵王。”晏鹤卿收起折扇,神色凝重,“金丹巅峰的怨灵王我见过,可这个至少是元婴中期。天道在催熟它们。”
郗苓霜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汪洋,将吞云剑从背后抽出。剑身上的苍青纹路在怨灵之气的刺激下自动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回头看了晏鹤卿和檀青一眼。
“你们两个在外围清剿散逸的怨灵,别让它们扩散到两侧的城镇。中间那个大的,我来。”
晏鹤卿皱了皱眉:“元婴中期,你金丹巅峰。差了两个大境界。”
“它没有灵智。”郗苓霜说,“怨灵王有灵智,可这个没有。它是被天道强行催熟的,只有吞噬的本能。对付只有本能的东西,我有办法。”
她说完便纵身跃下山岗。黑气裹住全身,在体表形成一层墨色护罩。她如同一道墨色的箭矢射入灰白色的雾海之中。怨灵群感知到她的气息,纷纷扑来。可她的护罩上流转着吞噬之力,那些低阶怨灵一触即溃,化作灰白色的碎屑被黑气吞噬。她一路横冲直撞,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刺入黄油,直取怨灵潮核心。
那尊巨大的灰色虚影察觉到了她的逼近,缓缓转过身来。它没有人脸,只有一团浓稠的灰雾在那应该是头颅的位置翻滚。可它张开了“嘴”。一道灰色的光柱从它口中喷出,裹挟着成千上万道细碎的怨灵虚影,如同一挂灰色的瀑布朝郗苓霜倾泻而下。
郗苓霜没有闪避。她将吞云剑举过头顶,黑气从掌心符文狂涌而出,沿着剑身灌入剑尖。吞云剑上的苍青纹路亮到极致,剑尖处凝出一道丈许长的墨色剑芒,剑芒边缘流转着灰蓝色的流光。三千份执念中提炼出的剑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双手握剑,迎着那道灰色瀑布,一剑斩下。
墨色剑芒劈入灰色光柱,如同热刀切脂,光柱从正中被劈成两半。剑芒势不可挡,一路向下,将那道巨大的灰色虚影从头到脚劈为两半。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灰雾从裂缝中疯狂外泄,被黑气一卷而空。郗苓霜收剑落地,站在被劈散的怨灵潮中央,周身黑气翻涌如潮,掌心的符文亮得刺目。
四周的怨灵群失去了统领,开始四散奔逃。晏鹤卿和檀青从两侧杀入,如同割草般收割着散逸的怨灵。郗苓霜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将吞云剑插入地面。剑身中储存的灵力还足够她再斩三剑,可方才那一剑耗了她将近三成灵力,需要片刻恢复。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符文。方才那一剑斩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识海中封存的三千份执念中有一小部分松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她来不及细想,远处传来檀青的喊声。
“郗苓霜!西边!谶天阁的方向!”
郗苓霜转头望去。西边的天际线上,一道巨大的灰白色光柱冲天而起,比方才那道怨灵王的虚影庞大了何止十倍。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怨灵在嘶吼、翻涌,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那是怨灵潮的主力,比他们方才截住的这支前哨庞大了不知多少。而那道冲天光柱的落点,正是谶天阁的方向。
“走。”郗苓霜拔剑,往西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