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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第1页）

摘星殿内空荡荡的。

三个月前摆在这里的宗主宝座被移走了，地上残留着锁链拖拽的痕迹和暗黑色的血迹。郗玄枢靠在柱基上，面色灰败，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修为从合体期跌到了元婴中期，经脉中残留着天道之力的侵蚀痕迹，灰白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灵根上，一点点吞噬着他残余的灵力。他被锁在这里至少两个月，每一天都在被天道之力缓慢地消磨。

郗苓霜蹲在他面前，将右掌按在他肩头。黑气涌入，将他经脉中残留的天道之力一丝丝剥离、吞噬、封存。郗玄枢浑身颤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片刻后，他经脉中的灰白丝线被清理干净，灵力虽然虚弱，可根基保住了。他的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浑浊的眼中有了几分清明。

“昭蘅。”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你娘……你娘留给你的玉佩……”

“拿回来了。”郗苓霜从怀中取出那枚素梅玉佩，放在他掌心。

郗玄枢握着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素梅纹路，眼眶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将玉佩递还给她，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郗苓霜将玉佩收好，没有追问。有些话，不必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禤听澜走进来，银色长剑已经收回鞘中，衣袍上沾着血迹和灰尘。他看见郗玄枢的模样，面色沉了沉，在郗苓霜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殿中沉默了片刻，被殿外涌来的弟子们打破。二长老带着一群内门弟子跪在殿门外，为首的几个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请宗主回殿！请宗主重掌宗门！”

郗玄枢靠在柱基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弟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郗苓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三个月前他逐她出宗门时，她是跪在青石上的废人。三个月后她站在他面前，元婴初期的灵压沉稳而内敛，右臂的墨色纹路从袖口透出来，掌心的符文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她变了很多。可那双眼睛没变。和他第一次教她握剑时一样亮。

“昭蘅。”他的声音嘶哑，“阆风剑宗……交给你。”

郗苓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外的弟子们跪了一片，为首的几位长老低着头，没有一人敢抬眼看她。三个月前他们站在这里看着她被逐出宗门，此刻他们跪在这里请她留下。她扫过那些熟悉的臉，二长老、四长老、执事堂的几位堂主。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羞愧的，有惶恐的，有带着一丝讨好的。她收回目光。

“我不做宗主。”她说。

郗玄枢怔了一瞬。

“阆风剑宗是你创下的基业，你自己守。”郗苓霜站起身，将吞云剑负在背后，“我回来，只讨两样东西。第一，我娘的玉佩，已经拿到了。第二，一个说法。”

她看向殿外跪着的二长老和四长老，目光平静而冷冽：“三个月前，我灵根被毁，你们无一人为我说话。今日我不杀你们，也不罚你们。可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阆风剑宗从今往后，若再有人仗势欺人、落井下石、背信弃义，我不管他是长老还是弟子，我都会亲自回来清理门户。”

二长老浑身一颤，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四长老面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极低的“是”。殿外的弟子们齐齐俯首，没有人出声。

郗苓霜转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禤听澜叫住了她。

“昭蘅。”

她停了一步。

“你要去哪？”

“万兽山庄。”她没有回头，“溯灵渊下有第五枚碎片。取了之后去北方极寒之地，取第六枚。然后飞升上界，去玉枢道宗取第七枚。剩下两枚在幽冥界和三千界壁之中，等到了上界再说。”

禤听澜沉默了片刻。月光从殿门外倾泻进来，照在她清瘦的背影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右手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

“我跟你去。”

郗苓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面容认真而坚定，和很多年前那个爬上悬霜峰顶对她说“我以后会保护你”的少年重叠了一瞬。可她摇了摇头。

“阆风剑宗需要你。你师尊伤成那样，三位太上长老虽已伏诛，可宗门中还有很多人心不稳。你留下来收拾残局。”她看着他的眼睛，“禤听澜，你从前说过要保护我。可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你守住这里。等我飞升那一日，阆风剑宗有一个完整的山门可以送。”

禤听澜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点了点头，将剑柄上的手松开。

“好。”

郗苓霜走出摘星殿。悬霜峰顶的夜风迎面吹来，裹着残雪和松涛的气息。三个月前她从这里走下去时，身后是紧闭的护山大阵和满山的冷眼。今夜她从这里走下去，身后是跪了一地的弟子和月光下沉默的禤听澜。

晏鹤卿和檀青在石阶尽头等她。檀青手里提着两柄短刀，满身是血，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晏鹤卿的折扇丢了，此刻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看见她下来，扬了扬下巴。

“万兽山庄？溯灵渊？”

“嗯。”郗苓霜走下石阶，沿着那条她走过一千八百级的山路往下走。月色清冷，照在青石上泛着银灰色的光。她走得很稳，脚步轻快，和三个月前那个踉跄下山的废材判若两人。

走出山门时，她忽然停住了。山门外的界碑还在，那块刻着“阆风剑宗”四个大字的石碑矗立在月色中，与三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站在界碑前，伸手拂过碑面上的刻字。黑气从掌心渗入石碑，将碑中残留的天道之力尽数吞噬。石碑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沉寂。

“走吧。”她转身，往西走去。

那个方向，是万兽山庄。是溯灵渊。是第五枚碎片。是更远的上界和天道。她走在月色中，吞云剑在背后发出极轻的嗡鸣，剑身上的苍青纹路明灭如呼吸。右臂的墨色纹路从袖口透出来，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元婴在丹田中安稳地盘坐，三千执念在识海中静静封存。

她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账要算。很多债要讨。

可今夜，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