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只持续了数息,却像过了一辈子。
郗苓霜的意识在风中碎成了千百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悬霜峰的雪,摘星殿的琉璃瓦,禤听澜御剑而去时那道决绝的剑光,陈伯递来的粗陶碗,还有宋琮那张阴鸷的脸。碎片翻涌旋转,最后定格在丹田深处那缕黑气上。它张开了。
像一张极薄的、墨色的网,从她丹田中迸射而出,瞬间裹住她四肢百骸。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她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让原本足以粉身碎骨的冲击,变成了沉重的撞击。
她砸进了一潭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从口鼻灌入,胸腔炸裂般地疼。她本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灌了好几口水才摸到岸边。手指抠进湿滑的岩壁,指甲劈了两根,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爬上去,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咳了半天,把肺里的水吐了个干净。
然后她瘫倒在地,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波拍打岩壁的声响,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另一种声音。极细微的,从水潭深处传来的,幽幽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震颤。
她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那缕黑气还在。坠落时它几乎耗尽了,此刻只剩下极细极淡的一丝,比刚苏醒时还要微弱。可她跳崖前感应到的那股召唤仍在。从水潭更深处传来,一浪一浪,像心跳。
她撑起身,摸索着向前。岩壁湿滑,脚下碎石嶙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沿着水潭边缘往深处走,黑暗越来越浓,可那股苍青色的微光也渐渐清晰起来。它从水潭中央透出来,幽幽的,像是水底沉着什么东西,正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光。
郗苓霜跪在水潭边,将手探入水中。冰凉的水漫过手腕,那股召唤感骤然强烈起来,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她的掌心。丹田中那缕残存的黑气猛然跳动,不受控制地涌向右掌,从掌心渗出,融入水中。
水面震颤了。
苍青色的光从水底猛然暴涨,整潭水都被照亮。郗苓霜终于看清了水底的东西。那是一具骸骨。人的骸骨,蜷缩在水潭最深处,被一层苍青色的光膜包裹着,不知沉了多少年。骸骨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骨架轮廓,可骨架的胸腔里,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正在发光。
碎片是墨色的,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淡的苍青色纹路,和郗苓霜掌心那道墨色符文一模一样。它在水中缓缓旋转,像一枚沉睡的心脏被唤醒了,正一下一下地搏动。
玄牝道种的碎片。
郗苓霜怔住了。她盯着那枚碎片,感觉到自己丹田中那缕黑气正在疯狂躁动,恨不得挣脱她的身体扑入水中。那是同源之物。那枚碎片和她的道种本是一体,三千年前被某种力量打碎,散落在天地各处。她的道种是其中最大的一块,而水底这枚是另一块。
它在这里等了多久?和她的道种一样,等了三千年?
她咬紧牙关,伸手探入更深处。指尖碰到那层苍青色光膜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灼痛从指尖窜上手臂,像是把手伸进了滚油里。她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缩手。丹田中黑气疯狂涌出,与那层光膜绞在一起,吞噬、撕扯、消融。光膜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终于,它碎了。
碎片落入她掌心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猛然灌入她的经脉。郗苓霜浑身剧震,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那枚碎片却死死粘在她掌心,像活物一般往她血肉里钻。剧痛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被碾碎重塑。她蜷在地上,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可她笑了。
因为她感觉到丹田中那缕几乎耗尽的道种正在疯狂生长。碎片中的力量被它吞噬、融合、壮大,黑气从一丝细线暴涨为一根手指粗细的墨色光柱,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经脉壁上的裂痕被撑得再次碎裂,可随即又被黑气裹住、愈合,变得比从前更坚韧。一遍,两遍,三遍。她的经脉在碎裂与愈合中反复淬炼,比从前宽阔了数倍不止。丹田中,那枚道种碎片与主种彻底融合,黑气旋转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她的气息在攀升。炼气初期。炼气中期。炼气后期。
炼气巅峰。
只差一步,便是筑基。
郗苓霜瘫在岩壁下,浑身湿透,浑身是血,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抬起右掌,掌心那枚墨色符文变得清晰了许多,像一枚完整的印记嵌在皮肤里。黑气从符文中心渗出,绕着她的手指旋转,比此前浓稠了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