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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第1页）

新历元年，春。

蓬阙界，青崖镇。

镇子重建了。三个月前被怨灵潮夷为平地的那片山谷中，新的屋舍沿着山势错落排开，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散修集市比从前更热闹了，天南地北的修士汇聚于此，交换灵药、灵器、消息。集市入口处的告示牌上贴满了各色悬赏和组队招募，最上方一张泛黄的告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镇东头，豢龙别院的老槐树重新抽了新芽。别院隔壁，一家新开的烧饼摊支着棚子，炉膛里炭火通红，麦香混着芝麻的气息飘出去老远。摊子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弯腰揉面，动作熟练而从容。他身旁蹲着一个穿墨绿色短打劲装的姑娘，正咔嚓咔嚓地啃着果子，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

“陈伯，你这烧饼还是老味道。”檀青啃完果子，又伸手去够案板上刚出炉的烧饼，被老翁用擀面杖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烫。等凉了再吃。”

檀青缩回手，龇了龇牙。她的腰间别着三柄短刀，比三个月前在谶天阁时多了两柄新的，刀鞘上刻着夜摩殿的幽绿纹路。她如今是夜摩殿的护法，却总往青崖镇跑，说是替殿主传信，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来蹭烧饼吃的。

老翁陈伯将烤好的饼一一码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好，照在街面上暖融融的。他收回目光时，看见街口站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墨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清冷而安静。她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可陈伯认得那双眼睛。他老了很多，眼睛也花了，可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阿霜。”他叫了一声。

郗苓霜走到烧饼摊前，在长凳上坐下。檀青朝她挥了挥手，又去啃下一个果子。陈伯从炉膛里取出一只刚出炉的烧饼，用粗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粗粝的麦麸刮过舌尖，没有灵气的甘甜，只是凡尘的、朴素的、踏踏实实的味道。

“好吃。”她说。

陈伯在她对面坐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他看着她，浑浊的眼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透彻。三个月前怨灵潮过境时，他被豢龙别院的管事救进了别院的地窖，捡了一条命。地窖里躲了十几个人，都活了下来。青崖镇重建时，豢龙山庄出了大半的灵石，夜摩殿出了人力，阆风剑宗出了阵法。三大势力联手，倒是头一回。

“你娘那枚玉佩，找回来了？”陈伯问。

郗苓霜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素梅玉佩放在桌上。玉佩素梅的纹路温润如昔，她母亲的那缕气息还在。陈伯看了一眼玉佩，笑了笑，没再多问。他起身继续揉面，郗苓霜坐在长凳上，一口一口吃着烧饼。街面上人来人往，修士与凡人混行其间，御剑者从头顶掠过，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亮线。一切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同。

吃过烧饼，郗苓霜将玉佩收好，起身往镇外走。檀青三两口吃完果子跟上来，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含糊不清地说：“我师父让我告诉你，夜摩殿的幽冥草今年大丰收，豢龙山庄来求药的管事排了三条街。百里庄主亲自来了，在殿里住了三天，天天跟我师父下棋，输得脸都绿了。”

郗苓霜听着，嘴角弯了弯。她走出镇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槐树比三个月前粗了一圈，枝繁叶茂，绿荫匝地。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卷，露出一角月白色的衣袍。晏鹤卿坐在车辕上，手里摇着折扇，看见她走来，扬了扬下巴。

“去悬霜峰？”他问。

郗苓霜点头，上了马车。檀青挤进车厢，掀开车帘往外看。马车沿着官道往东走，一路上经过重建的村庄、新开的灵田、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凡人。怨灵潮退去之后，天道之力消失，蓬阙界的灵气流转比从前顺畅了许多。灵田中的庄稼长势喜人，路边的灵植开出了从未见过的花朵。

三日后，马车停在了阆风剑宗山门下。

悬霜峰高耸入云，峰顶的摘星殿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护山大阵早已修复，光幕流转如常。山门外的界碑还在，碑上的刻字新描了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道上，一群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正列队往上走，背着剑匣，面容稚嫩而认真。领队的是个年轻女修，扎着高马尾，腰间佩着银色长剑，正板着脸训斥一个走慢了的小弟子。

郗苓霜站在界碑前，抬头望着那条一千八百级的石阶。三个月前她从这条路上走下来，素衣染尘，灵根尽毁。三个月后她站在这里，大乘期的修为深藏体内，周身墨纹隐于衣下，吞云剑在背后发出极轻的嗡鸣。

石阶尽头，摘星殿前，站着一个素白的身影。禤听澜佩着银色长剑，站在殿门前，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玉册。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了山脚下的界碑前。他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车旁那道墨色的身影。玉册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郗苓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马车调头，沿着官道继续往西。她没有回阆风剑宗。她只是来看一眼。看看那座山还在，看看那条石阶还在，看看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还在背着剑匣往上走。看看一切如常。

马车驶出阆风剑宗辖地时，天色将暮。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映在悬霜峰的积雪上，泛着绯色的光。郗苓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檀青趴在车窗边看晚霞，晏鹤卿在车辕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干硬发黑的烧饼。斛律烬给她的那一块，她吃了一小块，剩下的收在袖中。饼已经硬得硌牙了，可她还留着。她将烧饼放回袖中，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大乘之后，她本可以去任何地方。上界、幽冥界、三千界中的任何一处。可她选择回到蓬阙界，回到青崖镇，回到悬霜峰脚下。她走在凡尘的路上，吃着凡人的烧饼，看着凡间的晚霞。道种在她丹田中安静地盘旋，九枚碎片的光华融入每一缕灵力。苍青巨兽在识海中沉睡，三千执念化作三千盏灯，照亮她前行的路。

她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风景要看。很多酒要喝。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