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郗苓霜是被冷醒的。
破庙的窗纸一夜之间被山风撕得更烂了些,晨光从裂口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上沾满泥点和草屑,发髻彻底散了,一头青丝垂到腰际,乱蓬蓬地披着。手背上不知何时划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在从前,这身狼狈够她沐浴焚香三日。而今却只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活着已是万幸。
她站起身,将散乱的头发草草拢了拢,用从裙摆撕下的一根布条扎紧。又把昨夜那只粗陶碗端端正正摆回神像脚边——那是借宿的礼数,即便神像只剩半边脸,也当敬重。做完这些,她走出土地庙。
晨雾很重,小镇笼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她循着昨日的记忆走回镇口,老翁的烧饼摊已经支起来了。面团在案板上被擀得薄薄的,贴在炉壁上,不一会儿就鼓起金黄的泡,麦香混着芝麻的气息飘出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在摊子前站定。老翁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老伯,”郗苓霜开口,声音仍旧哑,却比昨日清晰了许多,“我帮你干活,换两个烧饼,行吗?”
老翁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然狼狈,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沉稳,便点了点头:“会揉面不?”
“不会。但可以学。”
“行,来。”老翁指了指案板旁边的水盆,“先洗手。”
郗苓霜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冷水。水很凉,冷得她指尖发麻。她搓了搓手,学着老翁的样子揉起面团。动作笨拙,力道也拿捏不准,几次把面饼扯破了。老翁看不下去,伸手过来教她:“用掌根推,别用指尖抠。对,就这样。”
她学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像模像样地擀出几张完整的饼。老翁把饼贴进炉壁,她站在旁边看火。炉膛里的炭火烤得她脸颊发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感觉很奇怪。从前她修炼剑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汗透重衫是常事,可那是为了突破境界,为了宗门荣耀。而此刻她站在一个凡人的烧饼摊前,为两个烧饼汗流浃背。
可当老翁把刚出炉的烧饼递给她时,她咬下第一口,竟觉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珍馐都香。
“好吃。”她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
老翁被她逗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她吃了半个,把剩下一个半揣进怀里。老翁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在她转身要走时叫住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脚步一顿。郗苓霜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阆风剑宗有没有放出追杀令。不确定父亲会不会为了颜面派人灭口。在弄清楚之前,她不能暴露身份。
“阿霜。”她说,“叫我阿霜就行。”
“阿霜。”老翁念了一遍,“行,你要是没去处,每天来帮我卖饼。管饭。”
她回头看了老翁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
“好。”
此后五日,郗苓霜每天天不亮就到烧饼摊前,揉面、擀饼、看火、收摊,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老翁姓陈,镇上人都叫他陈伯。陈伯是个孤老,无儿无女,靠卖烧饼过活。他话不多,从不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沦落至此。只是偶尔在她揉面揉到手腕发颤时,会递过一块热帕子,说一句“歇歇”。
郗苓霜话也不多。她一边干活,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体内那丝黑气的运行路径。每当夜深人静,她便蜷在土地庙的草堆里,一遍遍将意念沉入识海。第二日,那丝温热又出现了。比第一次浓了些,沿着经脉流过的距离也更长。第三日,温热变成了暖流,所过之处,碎裂的灵根残片竟隐隐有了愈合之势。第四日,暖流汇成一道极细的黑色溪流,在丹田处盘桓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散去。第五日夜,那道黑色溪流终于凝成了一缕实质般的黑气,在她丹田深处缓缓旋转,像一枚微不可见的墨色漩涡。
她睁开眼时,浑身大汗,嘴角却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