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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遁（第1页）

郗苓霜在麻袋堆里藏了整整一个白天。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聋了半边耳朵的老头，后屋堆满了货物，前铺又吵又乱，他根本没注意到后门草帘子底下多了一个人。郗苓霜一动不动地蜷着，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偶有脚步声从巷中经过，她便屏住气息，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吐出来。

日头西斜时，她听见宋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骂骂咧咧地训斥那两个弟子办事不力。她没有听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几个断句：“……分头守……天亮之前……别让她跑了……”

守。他们要守到天亮。

郗苓霜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那缕黑气比清晨时又壮了一丝，正缓慢地在她经脉中循环流转。吞了宋琮剑灵中散逸的灵力之后，它像是尝到了甜头，变得活跃了许多。她试着将意念附在那缕黑气上，像从前引导灵力那样去引导它。黑气微微一颤，顺从地沿着经脉向前延伸，一寸，两寸，三寸。

它走到了右掌。

掌心那道被剑锋割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痂下隐隐泛着黑色。她将黑气覆在伤口处，一阵细微的酥麻感传来。片刻后，她揭掉血痂，底下的新肉已经长好了大半。伤口愈合得极快，快得不像凡人。

这就是玄牝道种的力量。它还小，小得微不足道。可它已经显露出了它的本性。吞噬，转化，生长。给她灵力，给她肉身，给她一切她失去的东西。代价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可此刻她不在乎。

入夜后，镇子陷入沉睡。郗苓霜从麻袋堆里钻出来，猫着腰从杂货铺后门溜出。月色很淡，薄云遮了大半，青石板路面上只映出模糊的轮廓。她贴着墙根走，专挑没有灯火的巷子，一路摸向镇子北面。白天她逃跑时已经记住了大概方位，北面靠山，进了山便好藏身。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街。她蹲在墙角探出头，果然看见一个年轻弟子正守在街口，靠着墙打哈欠，怀里抱着剑，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另一个弟子大概守在别处。宋琮呢？他修为高，不需要守在外面，多半在镇中某处歇着，等天亮再搜。

郗苓霜等了一刻钟。那弟子终于撑不住，脑袋彻底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她屏住气，贴着墙根从他面前无声掠过，脚步轻得像猫。走出十丈远，她忽然停住。

不对。太安静了。

她猛地侧身，一道剑光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劈落，将青石板劈出一道寸深的裂痕。那“睡着”的弟子手持长剑，目光清明，哪有半分困意。他装的。

“师姐好警觉。”那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可出剑的狠厉程度丝毫不逊宋琮。他右手一翻，剑尖画了个弧，第二剑横削而至。

郗苓霜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街边的土墙。她无路可退，丹田中黑气躁动，却不敢贸然出手。这弟子的剑上有灵力波动，虽不及宋琮精纯，却是实打实的筑基修为。她掌心那道刚长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吞宋琮一剑已经险些把她那缕黑气耗尽，若再硬接，只怕道种刚凝聚的根基就要溃散。

她需要别的办法。

那弟子第三剑刺来，直取她咽喉。郗苓霜偏头一闪，剑锋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在土墙上溅起一蓬尘灰。她顺势蹲下身，左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朝那弟子面门砸去。弟子侧头躲开，右手剑势不停，横里一斩。她矮身扑出，从那弟子腋下钻过，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了那弟子握剑的手腕。

掌心黑气猛然一涌。

那弟子浑身一震。他感觉到手腕处有什么东西在吸扯他的灵力，顺着手腕经脉一路狂涌而出，像被拔开了塞子的酒坛，止都止不住。他惊骇地睁大眼，想甩开她的手，可那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灵力疯狂外泄，剑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你——妖女！”他厉声尖叫，终于彻底慌了。

郗苓霜松了手。她没有继续吞。再吞下去，这弟子会灵力尽废。她还没到那一步。她松开手的瞬间，那弟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的修为从筑基跌到了炼气中期，再跌下去就要跌破炼气彻底沦为凡人了。

郗苓霜退后两步，喘着粗气。丹田中那缕黑气暴涨了一截，从一根墨色丝线变成了一根略粗的墨色细绳。可她觉得掌心发烫，经脉涨得生疼，像是吃撑了。

她没时间消化。街尾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琮被尖叫声惊动，正飞速赶来。

郗苓霜转身就跑。这一次她不再遮掩身形，全力冲向镇子北缘。青石板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泥土路，泥土路尽头是黑黢黢的山林。她一头扎进林子里，荆棘刮破了裙摆，树枝抽打着她的面颊，她全顾不上。身后宋琮的怒喝声越来越近，剑芒破空声接连不断，一道道青光擦着她的身侧飞过，在树木上炸开大片木屑。

她跑上山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泥石灌进衣领，尖锐的碎石割破了胳膊和腿，她一路滚到坡底，撞在一丛灌木上才停住。浑身剧痛，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要散架。可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十几步后，她忽然停住了。

面前是一道悬崖。不算太高，可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听见风声呜咽，像是通往深渊。她站在崖边，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好一会儿才传来落底的闷响。

身后，宋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郗苓霜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宋琮的身影正从山坡上飞掠而下，剑光森寒，距离她不过百步。百步对筑基修士而言，只需两息。

她转回头，望着面前深不见底的悬崖。

跳下去，可能会死。可体内的玄牝道种在剧烈跳动，那缕黑气正疯狂旋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旧伤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白皙光滑，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墨色纹路蜿蜒其上，像一枚古老的符文。

悬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郗苓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冷冽刺骨，带着深谷中某种幽远的、古老的气息。她想起土地庙里那个缺了半边脸的神像，想起陈伯递来的粗陶碗，想起那个被她吸走灵力后瘫坐在地的年轻弟子惊恐的眼神。

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很多债没讨。

她睁开眼。

纵身一跃。

山风灌满她的衣袖，裙摆在夜色中猎猎翻飞。她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宋琮追到崖边时难以置信的怒喝。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明。丹田中那缕黑气在她跃下的瞬间猛然扩张，从一根细绳暴涨成一张薄薄的墨网，裹住她全身，减缓了下坠之势。

悬崖底部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幽幽的，苍青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