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星没理会他的逐客令。他拉过桌子前的那把破木头椅子,在床边坐下。“现在知道谢了?”陆南星双腿交叠,目光落在项野因为趴着而露出的后脖颈上,“刚才在楼下,不是还逞强要跟人拼命吗?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刚刮完重痧,肌肉里的乳酸和寒气全被逼到表层了。要是刚才真动了手,明早你连床都下不来。”项野烦躁地抓了一把硬邦邦的头发。“人家都带人堵到我厂子门口了,我能当缩头乌龟吗?”项野转过头,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坐在旁边的陆南星。他心里其实憋了一肚子疑问。“哎,我说……”项野盯着陆南星那副金丝眼镜,“你刚才在楼下,怎么看出那划痕是补漆笔画的?你一个开中医馆的,还懂修车?”陆南星轻笑了一声,伸手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我不懂修车。但我懂基本的化学常识。那种劣质的醇酸树脂补漆笔,味道和颜色氧化规律很明显。而且,他停在你们那个监控死角,本身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项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一下嘴角:“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刚才那胖子估计被你忽悠得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不是忽悠。”陆南星看着他,语气突然认真了几分,“那种人就是看准了你们干体力活的,平时遇到这种事习惯用拳头解决,怕惹麻烦才会出钱消灾。对付他们,你越凶,他们越觉得有油水可捞。打蛇打七寸,用交警和监控吓唬他,比你抡扳手管用。”项野没说话。他混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用拳头和这副大体格去解决所有麻烦。遇到不讲理的,打回去就是了。还是头一次有人坐在他床边,用这种慢条斯理的语气告诉他,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这种感觉,竟然出奇的不赖。没过一会儿,大飞端着一个大玻璃杯跑了上来。“陆大夫,水来了!盐和糖都按你说的放了。”大飞把水杯递过去。陆南星接过杯子,试了一下温度,刚好温热。他端着杯子走到项野面前:“起来,把水喝了。”项野这会儿虽然缓过来一点劲,但还是觉得浑身没骨头一样。他极其不情愿地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刚想伸手去接杯子,陆南星却已经把水杯递到了他嘴边。“就你现在这手抖的频率,端得住杯子吗?”陆南星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右手,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张嘴。”项野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大飞还在旁边看着呢!他一个一米九二的大老爷们,汽修厂的老大,现在像个病号一样被人喂水喝,这面子往哪搁?“我自己能喝!”项野粗着嗓子抗议,强行伸出手要去抢杯子。陆南星手腕微微往后一撤,轻松躲开他的手。“大飞,楼下车间不用看着吗?刚才那胖子要是再带人回来绕一圈怎么办?”陆南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学徒说。“对对对!我得下去看着点!哥,你听大夫的话好好歇着,下面有我呢!”大飞非常懂事地转身跑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单间的门给带上。门一关,屋里又安静了下来。项野这下连个借口都找不到。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杯子,就是不张嘴。陆南星也不急。他就这么端着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项野,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看着温和实际上全是算计的笑意。“项老板,你是自己喝,还是我点你的穴,让你张开嘴再灌下去?”这话一出,项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天被陆南星按在各种地方动弹不得的惨痛回忆。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把陆南星骂了一百遍,最后还是屈辱地往前凑了凑,就着陆南星的手,大口大口地把那杯甜咸交织的温水灌进了肚子里。水喝得急,几滴水珠顺着项野的嘴角流下来,划过硬朗的下颌线,滴在他没穿衣服的胸膛上。陆南星极其自然地抽过旁边桌上的一张纸巾,在项野的下巴上轻轻擦了一下。项野浑身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砸在床板上,疼得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你干嘛?!”项野跟见鬼了一样看着陆南星,声音都劈叉了。陆南星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空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项野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给你擦个水,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谁……谁躲了!”项野结巴了一下,强行把脸转过去面对着墙,“我那是背疼!对,刚撞到背了!”陆南星看着他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没去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