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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灵汐绛世（第1页）

苏清鸢是被脑袋里一阵阵钝痛扯回意识的。

眼皮沉得如同坠了铅，鼻尖裹着草药苦气混着农家柴火淡淡的烟火味。费力掀开眼，头顶是陌生低矮的木梁，土墙面糊着泛黄旧纸。屋中站着三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对神色淳朴的农家夫妇，还有位鬓角花白的乡间老大夫。

脑子昏昏沉沉，大半往事都蒙在厚厚的雾里，抓不住半分真切轮廓。她勉强动了动喉咙，嗓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见她终于醒过来，夫妇二人连忙上前，忙把一旁候着的老医唤到床前。老者俯身搭上她的手腕，指尖静静按着脉息，眉头缓缓皱起。

“姑娘怀了身孕，头颅受过很重的撞击。命是捡回来了，只是这脑子受创，记忆怕是要缺损不少。”

农家妇人听罢，恍然同身旁丈夫低声嘀咕：“难怪刚睁眼就不停发问，原来是伤得失了记性。”

这话落进耳里，苏清鸢心底骤然一紧，心口惶惶不安，强撑着又问：“那我……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农家男人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实情。

“是一位白衣侠客把你送过来的。那日你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他手头还有万分要紧的事，不能多做停留。你们本就互不相识，你又身怀身孕，他一个外男，照料于理不合，便留下厚厚一笔银钱，托我们两口子收留，好好给你治伤。”

妇人怕她心绪起伏牵动身子，伸手轻轻虚按在她肩头，语气软和地劝慰：“侠客留下的银两足够度日，姑娘切莫焦躁。先安心住下养身体，等身子缓过来，往后的事，再慢慢盘算。你腹中还有孩儿，千万不能动气。”

脑海里碎片纷乱，什么都想不透彻。苏清鸢浑身酸软无力，纵有满心疑窦，也只能压下翻涌的慌乱，顺着这番劝话慢慢平复心神。

老医者又重新切过一回脉，神色稍稍松快些许：“所幸胎气安稳未动，只是母体耗损太过，非得长久静养，方能一点点复原。”

往后的日子，苏清鸢便受这户农家照拂，就此在清雾镇安顿下来。

时序缓缓推移，腹中胎儿与生俱来的血脉，隐隐牵动着她母体本源。先前被打至残破的经脉，一点点舒展愈合，消散的仙力，也再度慢慢回流汇聚。那些被掩埋的旧事，零碎片段一点点拼接聚拢，笼罩记忆的迷雾缓缓散开，前尘种种，渐渐清晰。

记忆尽数归回的那日，苏清鸢心绪万千。

她取出一袋银钱递到夫妇二人手中，眉眼带着真切感激：“这些时日，劳烦二位长辈多方照拂。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谢过二人，她便凭仙术幻化出钱财，在镇子之中买下一处宅院，辞别农家，独自搬过去居住，安安静静调养一身伤病。

几经辗转，便落脚在凡界群山环绕的青雾镇。

这片土地偏僻，仙门探子不屑踏足，魔界势力也蔓延不到此处，俗世烟火，恰好能将所有异于凡人的痕迹尽数掩藏。乱世浮沉里，这里，便是她与腹中孩子仅存的一处避风港湾。

搬入属于自己的宅院之后，日子便慢了下来。

苏清鸢修为尚未复原大半，可清鸢谷神女刻在骨血里的医术依旧还在。闲居的时日，她一面慢慢调理自身伤势，一面慢慢消化那场浩劫留给自己的万般心绪。

劫难里逝去的故人时时萦绕心头，灵的身影总在脑海中浮现。她寻来木料，亲手刻了一方灵位，安放在书房僻静一角。无事之时，便会静静立在牌位前，低声说几句心里话，像是故人仍在身侧听她言语。

夜色漫过窗棂的深夜，四下万籁俱寂。她常常取出丈夫遗留的那块墨色玄玉，玉石触手冰凉，映着一盏孤灯。指尖一遍遍摩挲玉面，前尘爱恨、生离死别齐齐翻涌上来，满心都是挥散不去的怅然。

可腹中的小生命一日日长大，小腹日渐隆起，时时传来微弱真切的胎动。

这份微弱的生机，又硬生生拽住了沉溺悲戚中的她。

过往满是伤痛，前路亦是迷雾重重，可腹中孩儿是落在她荒芜命数里一点微光。便是为了这尚未出世的骨肉，她也得咬着牙好好活下去。

悲恸与希冀，就这般缠缠绕绕，陪着她熬过一日又一日。

每日独居宅中，日复一日对着灵位独坐，心底悲绪无处排解，苏清鸢慢慢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一身清鸢谷神女的医术还在，残存灵力亦足够治病救人。

如今她要在清雾镇长久栖身，总要有个合理立身的由头；再者，她心底始终记挂逝去的灵，想多做善事，替故人积攒阴德，以此寄托绵长思念。

过往乱世之中，她亦有未能护住旁人的愧疚，行医济世，也算弥补心中缺憾。

思虑已定，她便着手筹备，在西巷寻下一间临街小屋，开起一间小小的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