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女儿国的时候,唐僧和悟空先去倒换关文。按照惯例,我去不去都无所谓——我又不是取经人,我是交通工具。唐僧进了城,八戒牵着缰绳把我拴在驿馆门口的拴马桩上,然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拴马桩。你知道那东西吧?就是街边立着的一根木桩子,上面有个铁环,把缰绳穿过去系上。马就拴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
我以前是龙。龙是自由的。龙在天上飞、在水里游,没有人拴得住龙。但现在我是马。马就得拴在桩上。这不光是一种物理限制,更是一种身份确认——你被拴在桩上,你就不是人了,不是龙了,你是一个东西。一个东西放在一个位置上,等着人来用。
但你别小看桩上。桩上有桩上的好处。
什么好处呢?——没人防备你。
人不会防备一匹马。唐僧不会,女儿国的女人们不会,连悟空有时候都忘了我的存在。他们在马旁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刻意压低声音。就好像我不是一个生命体,我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根桩子。
那天晚上,唐僧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那种不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心神不宁的不好。我认识唐僧这么久了,他这个人虽然絮叨,虽然外行,虽然动不动就哭,虽然有时候会想家,但他有一个优点:他心志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他都没动摇过“去西天取经”这个信念。
可那天晚上,他动摇了。不是信念动摇了。是别的什么动摇了。
女儿国国王要留他做国王。这个消息我早就听到了——白天在城里走的时候,满城都在传。女儿国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突然来了三个和尚(加上我四条腿的),全城都轰动了。国王更是看上了唐僧,说什么也不让他走,要招他做王夫。
唐僧在房间里坐着,半个时辰没动。我拴在院子里的桩上,透过窗户能看见他的影子。油灯晃晃的,他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一会儿端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再坐下。
后来有人敲门。是女儿国国王。
她进来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颤,是那种下定了决心但还紧张的颤。她跟唐僧说话,说的内容我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我要偷听,是我的耳朵根本关不上。
她说:“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他为王,自己为后。从此不问东西,不理佛道,只在此间,过一世安稳。”
然后她说了很多。我听到她哭了。不是号啕大哭,而是那种低声的、压抑的、像水从缝里渗出来一样的哭。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像唐僧这样的人,她说她当了这么多年女王,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一个可心的人。她说她知道唐僧要取经,她不拦,她只求他多留几日。
你知道我这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唐僧会不会留下?
如果是八戒——八戒肯定留下。这没什么好说的,八戒等这个机会等一路了。如果是我呢?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以前在龙宫的时候,也动过心。东海龙王的女儿——我表妹——她长得很好看,每次来我们西海做客的时候,我都会多看她两眼。但后来我烧了明珠被贬,这一切都断了。
可唐僧不是八戒,也不是我。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是佛祖的弟子,是观音选中的人。他的路不是他自己选的,是替佛祖走的。
所以我听到了唐僧的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陛下,贫僧身许佛门,心向灵山。此来不为俗缘,只为取经。陛下厚意,贫僧心领,但缘法已定,不可更改。”
这话听着挺干脆的是吧?但你们没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唐僧这个人,平时说话的时候,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经常不是一回事,但声音骗不了人。他说“心向灵山”的时候,那个“心”字是飘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不想留。他是不能留。
这个区别太大了。
不想留,是没动心。不能留,是动了心但得摁住。前者是无情,后者是忍。唐僧是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