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走了以后,队伍的画风就变了。
怎么说呢——像一个部门忽然撤了唯一能干活的那个人。剩下的人还在座位上坐着,报表还在走,流程还在批,但你心里清楚,这活儿没法干了。
悟空在的时候,唐僧怨悟空。嫌他杀人,嫌他惹事,嫌他不听话。悟空一走,唐僧开始怨八戒。嫌他化缘慢,嫌他吃饭多,嫌他嘴碎。
你发现没有?领导的怨气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总有人要挨骂的,悟空走了就轮到八戒,八戒走了就轮到沙僧,全走了就轮到我。总不能骂自己吧?
这就是领导。
那天到了黑松林,八戒和沙僧出去化缘,半天不回来。唐僧在林子边上坐着等,等着等着开始骂骂咧咧。骂八戒偷懒,骂沙僧闷葫芦一个指望不上,骂悟空说走就走没良心。
骂归骂,肚子饿了。
然后唐僧干了一件让我瞠目结舌的事——他自己站起来,往林子里走了。
两个徒弟出去化缘还没回来,领导自己离队,行李扔一边,白马——也就是我——也不管了,就这么往林子里扎。往黑松林里扎。一个肉眼凡胎的和尚,往妖怪出没的黑松林里扎。
换了徒弟这么干——比如说八戒化缘时擅离职守跑去了别的山头——唐僧能念他三天。但领导自己这么干呢?没人敢说他。他要是回来你还得关心他饿不饿。
我拴在树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就一个字:完了。
后来的事,是唐僧被抓以后,八戒和沙僧去救,我在波月洞外面拴着听来的。拼拼凑凑,大概这么个经过:
唐僧在林子里迷了路,撞进了波月洞。洞主是个妖怪,叫黄袍怪。唐僧一看是妖怪的窝,腿就软了。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他遇到个不算贵人的贵人——黄袍怪洞的夫人,宝象国的三公主,百花羞。
百花羞是个被掳来的公主,在波月洞住了十三年,生儿育女,走不了。她看见唐僧,动了恻隐之心——其实不是恻隐之心,是看见来个外人,觉得是个传信的机会。她偷偷放了唐僧,还托他给宝象国国王带了封信。
你说唐僧这人心好不好?好。人家放了他,他反过来帮人带信。但这好心办的什么事呢?
信送到了宝象国,国王一看——我闺女还活着?在妖怪洞里?赶紧派人去救啊。
谁知公主没就回来,反倒是把黄袍怪招上门了。
黄袍怪这人——姑且叫"人"——精得很。他听说宝象国来了个唐朝和尚,还带着他夫人的信,直接找上门去。到了宝象国宫殿里,他不说自己是妖怪,说自己是三驸马。还把唐僧变成了只白虎。
一只白虎。
唐僧被变成白虎关在笼子里。宝象国满朝文武一看,好家伙,驸马说这白虎就是妖怪变的。那信呢?信当然是假信。
黄袍怪在宫殿里吃香喝辣,喝高了还吃了个宫女当下酒菜。
所以唐僧真是妥妥的好心办坏事,坏到了什么程度?除了连累了小宫女,海拔自己搞到蹲笼子,连个说"我是人"的机会都没有。
唐僧被抓的时候我在哪?我在宫殿外面拴着。
对,我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被拴着了。但那天我干了一件我这辈子——不对,这十四年里最不自量力的一件事。
八戒和沙僧去打黄袍怪,打不过。八戒打着打着就溜了——这人溜的时机一向选得好,沙僧一个人扛,扛不住,也被抓了。
我当时拴在外面,听着里面打斗声渐渐弱了,知道不妙。八戒跑了,沙僧被抓了,唐僧被变了。再没人出手,这项目就黄了。
于是我挣脱了缰绳。
对,白龙马变回了敖烈——西海龙王三太子,一条白龙。长得不赖,打起来也不赖。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我冲进宫宴,直奔黄袍怪。
打了多久?不多久。怎么说呢——你知道那种面试时简历写得天花乱坠,进去第一天就发现活儿根本干不了的感觉吗?就那个感觉。
我是龙。西海龙王三太子。搁在海里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但黄袍怪是什么?我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二十八星宿里的奎木狼。你拿一个被贬的龙太子去打一个有编制的星宿,这叫什么?这叫以卵击石。
我打了不到二十个回合,腿上挨了一下,直接打回原形。从龙变回了马,瘸着腿跑出来了。
你说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官复原职"。唐僧要是死在这了,取经项目就黄了,项目黄了我回西海吃什么?回去继续当待业青年?
所以我不是为唐僧拼命。我是为自己的编制拼命。但拼命也得看实力。你没那个实力,冲上去不是勇敢,是添乱。
这一架教会我一件事——在基层,最要紧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你不是销冠,就别抢销冠的活。你冲上去打了二十个回合被打回来,不但没救成人,还搭上了自己一条腿。
好在我是马,马腿瘸了还能走。要是人腿,这会儿就得躺了。
后来怎么着?
等我吃点草再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