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胡四海缓缓睁眼,胸口那点热气,不知不觉凉了大半。
忽想起师父那日的话。
念及此处,他反倒释然。重新阖上眼,也不再去催引那气机,只由着它在丹田外浮沉明灭,像看一池春水,涟漪起落,自自然然。
窗纸上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移过了一格。
他收功躺下,合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又过数日,十二粒启灵丹已服了三粒。
丹田周遭的五色毫芒一日比一日凝实,可那股灵气始终在丹府边缘盘旋流转,任凭他如何依诀导引,都不肯沉落其中。
这日辰时,胡四海收功起身,刚揉了揉酸胀的膝头,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声响不重,却清透分明,不似旁人的莽撞。
他开门一看,辰阳正立在檐下。
“近日修炼如何?可有滞碍?”他开口便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落在了胡四海微蹙的眉尖上。
胡四海侧身请他进来,如实答道:“气感比先前明晰了许多,只是灵气总在丹田外打转,始终引不进丹府。”
辰阳走到榻边蒲团旁站定,指尖微抬示意他盘膝坐下:“引气入丹,首重心静,不是蛮力催逼之事。你初入道,经脉尚嫩,强冲反而容易淤滞。”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层叠的山影,“闲时不妨往四下走走,山风水气都能宁神。心境松下来,气自然顺了。”
胡四海点头应下,又补了句:“弟子省得。平日里无事,也常下山,去那溪边草舍寻江前辈坐一坐,说会儿话。”
“江前辈?”辰阳眉峰微微一怔,便又恢复缓和,“嗯”了一声。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早摸清了这位师兄的性子——看着清冷寡言,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实则心细又热肠,嘴上不多说,事事都替你想到了。再加上满门弟子里,偏就他二人是晏阁主亲传,无形中便多了几分同枝相连的亲切感。
他心念一动,提起江野子,便想起那日在山下听见的梦话,犹豫了瞬还是开口:“师兄,你可知……素素,是何人?”
辰阳抬眸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才低声问:“你从何处听来这名字?”
“前几日下山去溪边草舍。”胡四海如实道,“江前辈醉卧酣睡,梦里反反复复唤着‘素素’二字——语气隐隐委屈,像个孩童一般。”
话音未落,辰阳脸色微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才道:“……你真听见他喊这两个字了?”
“嗯,喊了数次。”胡四海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也紧了一紧,“不知这‘素素’,是何人?”
辰阳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什么。半晌,他低声道:
“哪里是什么旁人。这……便是师父的闺名。”
胡四海猛地一怔。
江前辈醉梦里唤的……竟是师父?
“三十五年前,师父独自外出云游,五年后归来之时,便多了这么一位随性散漫的金丹高人。自那以后,他便在山下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十年。具体的原委始末,我就不清楚了。”
胡四海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算了。”辰阳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语气重又平缓下来,却带了几分叮嘱的意味,“长辈们的私事,我等晚辈,还是不要妄议揣测。”
胡四海连忙点头:“师兄所言极是。”
话题至此便收。辰阳又叮嘱了几处引气行功的要诀与宜忌,便起身辞去。
胡四海送他至院门外,立在阶前抬眼,遥遥望见山松深处,见素阁的飞檐挑着半角晴光。他静立了片刻,将方才心头翻涌的细碎波澜轻轻按捺下去,转身缓步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