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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结婚(第1页)

出阁宴是在结婚前一天办的。

是女方家的酒席,来的都是我家的亲戚。妈妈和爸爸一起订的酒店,在固原市区,年底结婚的人多,好日子就那么几个,酒店排得满满当当。妈妈打电话订包厢的时候,对方说只剩一个大间了,再晚一步就没了。妈妈说订,赶紧订。

那天早上我去微微新娘化了妆,盘了头发。化妆师还是拍婚纱照那个短发女人,她认得我,笑着说新娘子来了。她让我坐在镜子前面,手法和上次一样轻,一层一层地扑粉,一笔一笔地画眉。盘头发的姑娘把我的头发编成一个低髻,插了几朵白色的小绢花,又留了两缕卷曲的鬓角垂在耳侧,说这样显脸小。

衣服是租的。一件红色的敬酒服,改良旗袍的款式,立领,盘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我换上它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妈妈帮我拉上去的。她的手停在我后背上,停了一会儿。

“好看。”她说。

声音有点哑。

出阁宴的包厢在酒店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亲戚们已经坐了七八成。大舅和二舅坐在靠窗的那一桌,两个人正在说什么,表情很认真,大概是在聊今年洋芋的行情。大大和三爸坐在另一桌,大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三爸在低头看手机。几个姑姑和婶婶围着外婆坐,外婆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用发箍往后拢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弟弟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看到我进来,他冲我点了点头。他嘴角的皮还是干的,我让他涂唇膏,他说忘了。

段宴不在。按规矩,出阁宴是女方家的场子,男方不参加。但是他还是陪我一起。

妈妈把我拉到主桌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凉拌木耳、蒜泥黄瓜、花生米。热菜还没上,服务员端着茶壶挨个倒茶,白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宴席开始之前,我要说一段话。

这是我头一天晚上自己写的。趴在卧室的书桌上,台灯照着半张白纸,写了改,改了写。

话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心是湿的。

我站在主桌前面,面对着满满一屋子的人。这些人我认识了一辈子——有人抱过我,有人给我塞过压岁钱,有人在我小时候的六一儿童节上给我鼓过掌。现在他们都抬着头看我,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碰到桌面的声音。

“谢谢大家来。”我说。

话筒的回音在包厢里弹了一下。我停了几秒,等那个回音消失。

“这么多年,”我说,“感谢我爸妈一直支持我。支持我的学业,我的工作,还有我做过的所有决定。考研考了两次没考上,到处找工作,最后跑到南疆去。说实话,去南疆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住,我爸我妈也不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说,你想去就去,不行了回来。”

我看了妈妈一眼。她坐在第一排,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指节发白。爸爸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我这个人,”我继续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但不是要哭的那种抖,是紧张,“脾气不好,性格也古怪,做什么事情都一根筋。这些年让我爸我妈操了不少心。但是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考研究生,他们说考。我说不考了去找工作,他们说好。我说去新疆,他们说去吧。我说我要结婚了,他们说,只要你好就行。”

大舅妈在旁边拿纸巾擦眼角。大大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

“爸,妈,”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们,“今天不是嫁出去,不是离开。只是多一个人来帮你们照顾我。这个人你们也见过了,他不太会说话,但他人好。以后你们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在南疆了,有人给我做饭,有人接我下班,有人在我加班到半夜的时候打电话问我到哪了。”

我看着妈妈。妈妈的脸已经花了。眼泪从她眼睛里淌下来,流到嘴角,她没擦。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弟弟坐在她旁边,头低着,两个肩膀微微地耸。爸爸没有哭。爸爸从来不哭。但他的眼睛红了,是那种使劲忍着、忍到眼角血管都涨起来的红。

“妈,你别哭。”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忍不住了。眼泪淌下来,淌到嘴角,咸的。我没有去擦,手里握着话筒,继续说。

“你把我养这么大,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不用再□□的心了。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你和爸爸在固原照顾好自己,弟弟你也是,别老吃泡面。”

底下的亲戚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擤鼻子。二舅妈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大舅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像树皮。

外婆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瘪着,一直在点头。那个点头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好像她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什么事。

出阁宴结束之后,亲戚们陆续走了。妈妈站在酒店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挂着笑,说“明天早点来”。弟弟站在她后面,帮她把大衣披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着地上那几个红彤彤的陪嫁包袱。被子、褥子、枕头、四件套,什么都是双份的,什么都是妈妈亲手叠的。我用手摸了摸那床红被子,被面是绸子的,凉凉的,滑滑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第二天要出嫁。

结婚那天早上,我四点多就起了床。

固原冬天的凌晨,天黑得像锅底。窗外一丝光都没有,只有路灯在街角孤零零地亮着。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往脸上拍水,凉得打了个激灵。然后敷面膜。面膜是冰的,贴在脸上像一张湿漉漉的纸,我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妈妈叮叮当当地在热早饭。

去微微新娘化妆。化妆师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看到我就说,新娘子今天可要最美的。她这次画得比昨天更仔细——眼影的层次更多,口红的颜色更正,腮红打了两层,说是要经得住灯光。盘头发的姑娘把我的头发全部盘起来,插了一顶小小的皇冠,用发卡一个一个固定住。每固定一个,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红纱是租的。一套正红色的婚纱,抹胸款,裙摆很大,层层叠叠的,上面缀着亮片和珠绣。我穿上它的时候,需要两个人帮忙——一个人在后面拉拉链,一个人在前面整理裙摆。拉链拉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红纱的自己,心想,就是今天了。

两个伴娘也到了。

一个是我的高中同学,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女生。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小西装,妆是自己画的,眉毛画得很细致。另一个是我在南昌上学时的同学,我们在那座城市一起待了三年,关系一直很好。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夹了一个珍珠发卡。两个人都是回族,按规矩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但我看着她们俩站在化妆间门口冲我笑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我没有给她们准备伴娘服。不是忘了,是实在来不及。她们也没有抱怨,自己化了妆,自己弄了头发,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我后来跟她们说谢谢,她们说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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