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那日太子,还有好些世家重臣的女儿们,也都去了?"
明徽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后绕了这半个早晨的弯子,真正的问话总算来了。
"是。六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赴宴。"
太后看了一下她,视线停了一会,然后才移开。她伸手端起茶盏,"皇后眼里,不知看中了哪一家的小娘子?"又顿了顿,茶盏停在唇边,补了一句,"太子呢?"
明徽低下头,手中的茶汤是浅浅的黄,倒影随着茶水轻晃,模糊不清。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脸上少了了几分天真:"孙儿不敢隐瞒。那日宴上,孙儿瞧着,与往年单纯的喜庆有些不同。"她抬头看着太后,"阿娘确实格外留意几位重臣家的女儿。尤其是门下侍郎安大人家的嫡女安纤纤,阿娘很是喜欢。而且阿兄在席间也看了安小娘子好几次。"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缓缓拨动念珠。"安家的姑娘,我也听过,"她顿了顿,"若只是嫁入寻常人家,自然是极好的。可东宫的位置,选的不只是太子的妻子,也是未来母仪天下的人。"
"只是,"明徽话锋一转,"安家根基太深,若真入东宫,未必全是助力。阿耶看重东宫,也未必愿意让它再添一层牵制。"
她话里的意思,太后也明白。太后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倒看的明白。皇后心急了,太子终究是年轻。"她停下拨动念珠的动作,"圣人的心思,我也能猜着几分。外戚势大,自古以来是祸根。"
她们各自身旁的清玉和竹云相互对视了一眼。
太后看向明徽,眼神柔和了许多,"你既然能瞧出这些,心里有没有别的掂量?"
明徽放下茶杯,试探道:"若只是论家世,安家自然无可挑剔。可东宫之位,看的从来不只是今日的荣耀。孙儿倒觉得,能让东宫安心十年、二十年的,未必一定是最显赫的门第。"
她顿了顿,"这些年孙儿跟在阿耶身边,也听过不少朝臣议政。哪些官员做事稳妥,哪些家族行事有度,孙儿多少记了一些。张居谦这个名字,孙儿曾听阿耶提过几次,说他治理陇西,赈灾几次都办得妥当。"
"张家虽远在陇西,却不像京中世家盘根错节。"她稍作停顿,"孙儿听闻张夫人治家严谨,张家女儿自幼随母读书理事,并非只知闺阁之事。"
太后眼中闪过赞许,缓缓点头:"陇西……张家的女儿如果如你所言,识大体、懂实务,确实更让人安心。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真用了心。"她轻轻拍了拍明徽的手背,"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好。圣人那边他自有决断,如果能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或许能让事情更顺遂些。"
"孙儿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忽然开口,"你说张家……怎么就想到只有他家?"
“孙儿……只是觉得合适……”明徽磕磕绊绊的越说越小声。
太后看出她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眼睛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我不过随口问问。你若有用心之处,尽管去做。只是……"她重新看着明徽,"下次来,和我多说几句真话,不要只让我陪听你说宫里的好玩事。"
明徽抬起眼,对上太后眼睛,"是,孙儿记下了。"她低下头,抿抿嘴,"下次来,定多陪阿婆说说话。"
"徽儿,你要记住,看得太清楚的人,未必都是幸运的。你父皇年轻时,也是如此。"明徽一愣,反应过来后刚张开口说些什么,太后转了话头,视线落在她腰间,"这枚玉佩,你还戴着?"
明徽很是奇怪,"阿婆送的,自然要戴。"
太后笑了笑没有说话。明徽眨了眨眼睛,又想起那日皇后看见它时的神情。
随后明徽又在寿阳宫陪太后说了会儿话,见太后有些疲惫,明徽才起身告退,嘱咐竹云姑姑好生伺候。
明徽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重新静了下来。太后望着那道空了的门帘,脸上方才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竹云上前轻声问:"娘娘,可是乏了?"
半晌,太后才说道:"竹云,你去查一查,当年留下来的那些旧物,还有没有遗漏。"
竹云一怔:"娘娘是说……那枚双鱼玉佩?"
太后闭上眼,许久才轻声说:"仔细点,别声张。"又低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过去太久了,也该有人重新查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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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寿阳宫时,春日阳光正好。明徽扶着清素的手,沿宫道缓缓而行,太后的话仍在脑海中回响。看来她不能直接去求见圣人谈东宫之事,毕竟身份不合,时机也不对。
可是……她忽然想起圣人曾夸过她的小厨房做的七返糕,或许……
走到前往逸箐殿与前朝分路的长廊时,一个负责洒扫的内侍低头从长廊另一侧经过,他低头行礼,指尖在扫帚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退到一旁。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一句极轻的话随风飘来:"公主容禀,午后御书房娘娘泣声可闻,为东宫事。"
明徽脚步未停,只有清素感觉到她的手臂瞬间绷紧。那内侍低头退下,很快融入来往宫人的身影中。清素看了明徽一眼,凑近道:"殿下,是清玉姐姐早年留意的人。"
回到逸箐殿,她立马吩咐:"让小厨房立刻蒸七返糕,第一笼火候最足的那屉是给圣人的。"
"是。"清素听明白了,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