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去相信梅灵毓吗?亓明日自知不能全然引领自己,他永远在追寻着外界赋予人们的意义。岳氏公子的幻象轰然倒地,而梅灵毓种下一颗种子,全新的可能正在生长。
“你还好吗?”梅灵毓询问道,“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没事。”亓明日这才回过神来,“只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劲儿。”
“可以理解。”梅灵毓笑意盈盈而道,“这些说法蛮新奇的,我估计你没听说过。”
“这么重要的事……”亓明日反问道,“有关天命之海的一切,它影响着世上所有的人,然而为何却又不为人所知?”
“天命倒也不算那么重要。”梅灵毓玩笑道,“打个赌吧,它来到这儿,波及你的灵魂,但是等到天命退潮之时,相关的回忆就会在一夜之间清空。”
“就好比说走在路上,有一阵风忽而迎面吹来,这令你歪头看到旁边的小路,然后不假思索地改变了方向,而没有想这是那阵风的指引。”
“也只有我,每天看到天命,才会如此在意于它。”梅灵毓把话说得有些俏皮,“而对你们,天命就像天气,明天就忘了。”
这令亓明日觉得身上轻了些,许是梅灵毓有意减轻他的心理负担,然而截至此刻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天命终将退去,况且他又看不见,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平静的瞬间,许多细节从他眼前浮现,就好像有一层顽固的滤镜突然融化。目光所及的水汽在细雨中隔开光影,使人觉得像是一张细碎连绵的蜘蛛网,偶尔会有水珠在屋檐下颤着几声回音。
明天他会把天命忘了吗?亓明日怀疑对方是在夸大其词,他的记忆能力还不至于隔天就会清空,然而世间确实没有类似的先例,倘若之前的人都已遗忘的话,亓明日决心记住这个体验,赶在此刻消失以前,用刀笔刻下。
“梅小姐,我还有个疑问。”亓明日随之话锋一转,“倘若天命之海不仅影响了我,它甚至还不断扩张出去,波及到了更多的人,这会不会对人间秩序产生动摇?”
问完这句话,亓明日感觉有什么在流逝,刚才瞬间的平静之感荡然无存,像是浪花淹没在了宏大的意义之中。
“这个可能确实存在。”梅灵毓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人间的一切,所有看似平稳的秩序,本质上都是由人心才得以确立。”
“若很多人遭到天海波及,走上并不正统的路,秩序就会崩解。分歧的力量,就像平地四散的水,从前被秩序这个容器框定,而一旦人心从这里面流失,它的存在也不再有意义了。”
“而现实是,这个过程不可逆,天海本身总是分流四散。”梅灵毓环顾四周而道,“它不会像当权者们所期待的,环绕主流或者核心,往复运行。正如你所见,它会降临普通的人,却又避开手握权势的名流,一切只凭变化如何日积月累。”
亓明日便由这话陷入一阵沉思。就在恍惚之间,他意识到逃离这个自限的主流,就像生命具有的原始能量那样,根本就是一种不可撼动的趋势。
“分歧势力。”他追问道,“就是这么来的?”
梅灵毓却用食指抵在唇间。
“嘘——”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亓明日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非常配合地闭上了嘴巴。
“这是个秘密,我不想人们误会,当成天命选择了分歧。”她解释道,“而事实上,正是人们走向了分歧,天命才会顺势而为,去滋养叛逃的人。”
“你形容我是个叛逃的人?”亓明日反问道,“我确实有一些不安的冲动,但是应该暂时不到那个地步。”
“天海冲刷而过的话。”对方回应而道,“情况可能变得截然不同。”
梅灵毓的手指似在托举什么,就好像有瀑流划过她的掌纹,最后收紧拳头攥住一朵水花。她在与天命互动,这个景象动人心魄,却又自然得像是日常。
“天海的巨浪又过来了。”梅灵毓眼里出现一种银色的光,“上次同样的事情发生,便是十年以前的京城之祸,当时的我尚且不知其中的意义,然而这次世人不会重蹈覆辙,他已完成上个世纪的使命,接下来是我照看的时代。”
她的重瞳如星轨般转动。
亓明日不知此话是何意义。有一项使命?听起来是这么一回事,梅灵毓从另外一人的手里接过。
然而对方却已进入一种冥想之态。她又将手伸入漆黑的夜幕中,就像扯动风帘那样取来无形之物,举过亓明日头顶撒了一把无形的雨露。这个瞬间他的灵魂再次升起。
亓明日体会到了出离之感。他的意识便以无所拘束的状态漂浮起来,像是透明的云气那般瞬间失去形体的束缚,然后顺着时间空间延伸的方向扩散出去。然而这次的情形有所不同,他仿佛是开启天目,看见了灵魂。
梅灵毓的四周环着银色的辉光。而在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类似的一团光影,像是云雾那般变化不止,整体上却像是种走兽。
他的灵魂看起来是一种犬类。
“虽然别人看不见灵魂。”梅灵毓的说话声随之远远传来,“但是我可以把自己的能力外借。”
此刻应是梅灵毓的小把戏。她正随手拾起几朵天海的浪花,然后捏成一只飞鸟的形状,眼见着此物立即活了,打着旋儿飞到大狗身边,而这点亮了亓明日的视野。
亓明日意识到自己看见这一切,正是那只飞鸟带来的影响,当其飞到大狗的近处,眼前的场景就会清晰,而飞鸟一旦离远了,场景也会变得黯淡。
这是某种奇特的灵魂插件吗?亓明日观察了飞鸟片刻,决定将其视为一种外延,虽然不属于自身的部分,但却能补足未知的视角。
“我给不出答案。”梅灵毓只是如梦呓般暗示而道,“我能做的只是送你一程。天命之海,贯穿古今时空,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找寻那些尘封的真相,直到灵魂自行归位之时。”
飞鸟落在大狗肩上,这个瞬间像是完成了对接,亓明日觉得眼前的银光清晰可触。随着他有了飞鸟的视角,这次整个过程变得一览无余,亓明日先是觉察到了银色的潮水,第一波巨浪当空打下来之时,大狗的形体没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