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户人家妾中第五。当然,就是这么回事,亓明日也承认这是事实。然而颜黛欢恐怕并不知道到底是哪户人家,五娘青年时代乃是岳氏嫡系家中的妾,当时人们都恭敬地称之为五夫人。
五娘生有闭月羞花之容,像个礼物一样被人送去岳氏,直到被搅进嫡庶党争的权力熔炉。自其堕胎流产以后,也便自请出府发配南方,从此流落到了市井巷弄之中。
他还记得她的姓氏——梅氏。
有心的人或已猜出其为梅氏旁支,只是人们不敢对此大做文章,生怕触了党争禁忌之处。
五娘行事总有几分瞻前顾后,很多时候亓明日也能共情于她,同样作为岳氏府里出逃的幸运儿,他们见过权力如何作弄于人,这已化为一辈子的枷锁。
有那么片刻间,他在幻视五娘此生的挣扎,又或许在梅灵毓的时间线再一次轮回。已故大旬国辅的灵魂嵌入颜少卿的壳子里,让他无意识地复刻父辈的行事风格,直至成王败寇再被清算之时。
亓明日用力合上了报纸。有什么正压在心里,心跳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就像是在他的胸口凿出一个黑洞。
又是敲门之声。
再次去把房门打开之时,亓明日瞪大了眼看向来人,段鸿寄刚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少年站在门后颇为慌张地攥紧了背包。他似乎也觉出自己有些招人嫌了,但又憋着一张通红的脸,努力挺直身子,就好像在试图捍卫什么信念似的。
“你刚刚说灵毓是个梅氏后裔?”段鸿寄用力深呼吸道,“为何又要单独询问这一点?”
“不是你说的?”亓明日立即回嘴而道,“她的出身没有背景,梅氏高门早就已经没落,发表论文只能经由颜氏出面……”
“你怀疑她是个危险的境外间谍?”段鸿寄反问道,“有些梅氏族人为防嫡党迫害,都会想方设法迁去墨昆方国定居,灵毓从前应是也有这么几年旅居国外。”
“她接受的不是大旬王朝正统的教化。灵毓前半生的轨迹是个让人不解的谜,就好像她选了这样一种存在方式,不在外界的评价中留下姓名。你可以说这个女孩不被归化,她以自己的选择生活,宁愿与世隔绝,也不随波逐流。”
“以前御用学者来学校里讲学论道,谈及岳氏先祖平定天下之功,无疑需要歌功颂德才是。灵毓便问功勋背后是否也葬送了许多无辜的生命,自此以后不时有人指出她是个梅氏余孽,竟然敢对岳氏的地位提出质疑。”
“倘若灵毓的观点确实毫无道理,断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同学,都为这些话眼前一亮——事实上却是,只要旁人坐下去听她怎么说,就会发现灵毓只是在讲实话罢了,那些愚民洗脑之言突然变得漏洞百出。”
“我能感受得到,灵毓之所以接近颜少卿,不仅是来借鉴所谓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追问他为何不肯还政于民,必须有个高层人物回应这些质疑,因为当今之世需要这个答案。”
“以前甚至有人故意拱火:倘若那个女孩不仅是个说客,还是找准机会来行刺的,难道不需要防一下?然而颜少卿没有理会这阴谋论。”
“他的态度应足够有说服力,灵毓自然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反倒中伤她的人才是居心叵测。”
段鸿寄就像提前打好腹稿那样,最开始时姑且显得有些局促,但在最后他的语调越来越急,就好像有强烈的郁结不吐不快。
这个梅灵毓经了多少风浪?听起来她身上有着无数的争议,亓明日想象不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会同时被人当成学术投机分子、高官的情人还有潜在刺客。
而下一秒,亓明日伸手搭在少年的肩膀,就像撸猫那样给他顺了顺气,随后又觉这样有些过于亲切。段鸿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亓明日这才失神般的缩回了手,一整天的无力感终于席卷了他。
“阿鸿,作为一个路人,我没必要只听她的名字,就已如临大敌一般应激,直接给梅灵毓泼上脏水。”亓明日回应道,“我理解她对于你而言非常重要,但是你无需要求自己必须摆出态度,才足以去证明有多珍视她的友谊。”
“如果她是你的朋友,又怎么会怀疑你在外中伤于她,哪怕你的用词可能确实无法解释她的一切。如果你是她的朋友,你应该去相信她的处世之道,而非杞人忧天地担心她会被别人背刺。”
“社交不意味着必须诚惶诚恐。”亓明日劝解道,“或许你曾经被指责过,这才有了对于友谊的不安全感,那也仅仅只是证明有人并不值得去在意……”
段鸿寄似被这话说得难受,亮晶晶的眼里转着泪水,就好像被点破了想法。
“抱歉。”少年小声而道,“我总会把事情搞砸……”
亓明日只是拥抱了他,不再多言。
段鸿寄倚在他的颈窝靠了片刻,忽而打激灵般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嘟哝道“完蛋,真迟到了”。亓明日顺势推着对方的肩,将其转到面对街道的方向上,像是发射弹弓那样推了他一把。
“你确实该走了……”亓明日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去,“老天,已经这么晚了,我还没把东西收拾出来……”
段鸿寄又紧了紧包,再次道别,沿街离开。
这次阖上家门之时,亓明日立即回到卧室,然而还没等他收行李箱,便又听见敲门的动静。
黄历怎么没说今日不宜见客?亓明日不耐烦地折回客厅,疑心段鸿寄又有未尽之言,于是开门之余不忘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补丁要打?”
门扉伴着吱呀的声音向外敞开,雨湿的街上透出泥土气息,便由清风吹进了屋里。亓明日在此刹那之间屏息凝神,只见迎面有个少女亭亭玉立,似水的眸中颤着一双重瞳。
这个瞬间似在冲击先前的认知。见到本人之时,流言蜚语都已不攻自破,没有什么能比她本身更有说服力。
对方收起手中的油纸伞,抖落一地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