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回家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扇别人的门。
门是榆木的,六尺高,两尺半宽,原先刷过一层黑漆,如今正中多了一个十分完整的鞋印。鞋印是沈峥的,门也是她踹下来的。
她从南城进来,沿着长街走了半个时辰,第三次经过同一副馄饨挑子时,摊主终于放下漏勺。
“沈姑娘。”
沈峥停住脚。
摊主看看她,又看看那扇门,客气地问:“这回……是门不认路,还是您不认?”
“我在找近路。”
“您家在东边。”
沈峥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
“那边是西。”
她又转回来,神色仍旧镇定:“我知道。方才是试你。”
摊主目送她扛着门往东走,直到人影过了拐角,才回头对食客道:“瞧见没有?江湖高手行事,讲究一个深不可测。”
沈峥在第四次看见那副馄饨挑子以前,终于找到了沈家。
她把门竖在自家门口,比了比宽窄,觉得勉强能进去。于是侧过身,用肩膀一送。
门卡住了。
院里传来苏婉的声音:“知榆,是你么?”
“不是。”沈峥顶着门答。
苏婉掀帘出来,先看见半扇堵死院门的黑木板,再从木板旁边看见女儿露出来的一只眼睛。
“不是知榆,那是谁?”
“送门的。”
苏婉隔着门板看女儿,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送门的怎么穿着知榆的鞋?”
沈峥低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鞋印,不说话了。
屋檐下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端着半块桂花糕,脸色比门还黑。那是墨叟。沈峥的师父。
他咬了两次,没能从糕上咬下一块,便把东西在石桌上轻轻一磕。桂花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娘今日做的是点心,”墨叟说,“明日拿去补城墙。”
苏婉没理他,指挥沈峥把门抬高半寸、向左偏些。两人折腾半晌,门总算穿过门洞,顺带刮掉了门框上一层漆。
沈峥盯着新露出来的白木茬看了一会儿。
“娘。”
“嗯?”
沈峥眉梢轻轻一动,没有忙着抢下一句话。
“咱家门框也该重新刷了。”
“刷门框的钱,从你下月零用里扣。”
沈峥闭上嘴,把黑门放到院墙边。
沈修从书房出来时,手里还捏着笔。他是翰林院编修,奉命随馆臣在江南修地方志,沈家因此暂寓临河县。今日恰逢休沐,他难得穿了件家常的旧青衫。看见那扇门,他先停了一下,才问:“这一回抓着了么?”
“抓着了。偷客栈钱匣的,已经送去巡铺。”
“伤人没有?”
沈修将笔搁回砚边,温和的神色里添了一点郑重。
“没有。我踹门以前喊过他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