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雁泽第三日,十八辆车被一座桥拦住了。
桥没有塌尽。
两根桥桩还立在河里,半边石拱也好端端挂着,只是桥面从正中裂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人侧身能过,骡马不敢,装满药材的大车更不必想。
北津渡的风从裂口里穿过去,吹得桥头告示啪啪作响。告示写得很客气:春汛冲毁,十日内修复;商旅若急,可改乘渡船。
钱三省看完“十日”二字,眼角跟着跳了两下。
“再等十日,黄芪能自己长腿走到北陉关。”他把货单拍回掌心,转身问渡头经纪,“十八辆车、三十七个人、二十六头牲口,分几趟?”
经纪姓杜,常年撑篙,瘦得像一根被河水泡黑的竹竿。他先看车,再看天,最后蹲下摸了摸桥下水流。
“人、货、车架拆开运,快则两日。”杜三篙抬起三根手指,河风把他袖口吹得直抖,“牲口另走浅滩。若今夜再涨水,三日。”
钱三省的眉心彻底拧住:“银子呢?”
杜三篙没有立即开价。他抽出腰间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算到第十八辆车时,钱三省也摸出自己的算盘,两个人隔着一张歪木桌,各算各的,珠声像两群急着过河的螃蟹。
沈峥牵着左耳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小声问陆昭:“他们是在谈生意,还是比武?”
陆昭正沿桥墩测水痕,闻言看了看那两架算盘:“暂时平手。”
左耳不关心输赢。它看见浅滩在右边,立刻坚定地往左退,险些把一捆黄芪挤进河里。
冯顺扯住缰绳,脸都憋红了:“祖宗,左边是深水!”
黄马把左耳朝向他,右眼避着粼粼水光,神情十分无辜。
沈峥把药捆扶稳,没再拿蛮力硬拽。她找来一块旧布,遮住左耳右侧视线,又从左边牵着它绕了一圈。黄马果然肯往浅滩靠近两步,第三步看见水,重新退回原处。
“至少多走了两步。”阿葵抱着药簿从车后探头,认真替马说情,“昨日它只肯走一步。”
沈峥摸了摸马颈:“照这个长进,明年能过河。”
钱三省终于同杜三篙算完。渡钱二两六钱,拆装车架另收四百文;若夜里守货,由船行出八人,商队自己再出八人轮换。船损各担一半,药材受潮则按封包前后的重量定责。
这笔钱不算便宜,却比误期赔给北陉关药铺的银子少。
钱三省把契纸递给陆昭看,自己则盯住沈峥:“沈姑娘,你的差事暂时不改。末三车今夜先过,人在货在;若你另有急事,须等换更以后。”
“知道。”沈峥答得很快。
钱三省没有因她答得快便放心。他用指节敲了敲货单,声音压得不高:“我知道你们在查盐路。可车上有三十六个人跟着我吃饭,北陉关还有药铺等货。江湖上的事再急,也不能叫他们替你误工。”
沈峥抬眼看他。掌柜眼底熬出一圈青,袖口还沾着方才钻车底查轴的灰。他没有说侠义不值钱,只是把自己该护的人摆在了桌面上。
“我先守车。”她把青砚刀往腰后收了收,“换更以后,才管自己的事。”
钱三省点头,把首笔渡钱交给杜三篙。银角落进木匣,渡口立刻忙起来:伙计卸药、车夫拆轮,船工用粗绳把车架吊上平底驳。方才还围着断桥发愁的人,各自有了活,便没人再站着叹气。
陆昭也没有闲着。
他受雇绘新路册,断桥、渡价、水深、夜航规矩都得记。他问杜三篙要来旧水图,发现图上北津河只有两道主汊;可站在桥头望去,芦苇后分明还能听见第三股水声。
“西边那道能行船?”陆昭指向一片密苇。
杜三篙的手停在算盘上,脸上的笑淡了些:“旧沟,早淤了。官图说不能走,便当不能走。”
“水声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