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令有个毛病,写判词时总觉得下一版更好。
周家粮案开堂那日,他案头摆着七份未定稿。第一份写“私粮”,第二份改成“疑似赈谷”,第三份又添“待核”。师爷劝他先升堂,他还在“截留”与“挪移”之间犹豫。
堂外挤满了人。
二十五块夹层棺板、三枚船牌、两本账册、一摞漕票并排铺开。谭掌柜带着折尺,窦账房抱着算盘,获救船工站在左侧。周家瘦管事跪在右侧,背后是周夫人派来互相指证的人。
程直当堂拆开第一只证袋。
谭掌柜只量一回,报出结论:“外壳是临河松木,夹层是澄州榉木。底厚多三寸,可藏谷一石二斗。火印与益成木行批号相合。”
汪照的舅父辨认船牌:“这是广顺三号。二十六日夜,周家叫我们转入旧渡,卸粮装棺。船工不肯,便被扣进旧仓。”
窦账房翻开蓝账:“这里记‘义木三十六,内谷四十三石’。义木是夹层棺,内谷是转运粮。”
周大富没有到堂。
他递来一封病帖,称偶染风寒,不能见风。周家只推瘦管事出来认罪。
瘦管事伏地哭道:“全是小人贪财,背着东家私运。老爷毫不知情!”
周夫人的婆子立刻啐道:“放屁,蓝账上有老爷私印!”
周家护院反驳:“黄账也有夫人的印!”
双方当堂吵成一片。温县令连拍三次惊堂木,第一下太轻无人听见,第二下拍歪,第三下才终于安静。
“本县问的是粮,不是你们夫妻家务。”
堂外有人低声道:“可粮都藏在家务里。”
不知是谁说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
温县令清了清嗓子,转向瘦管事:“你说一人所为,九条船、三十六口棺、两处旧渡、二十三名护院,皆由你一人调度?”
“是。”
“你月钱多少?”
堂外传来衙役换班的脚步声,堂内却没有人抢着接话。
“八两。”
“九船粮值千余两。你有此本事,为何还替周家做管事?”
瘦管事答不上来。
温县令看向两本账,又看向一排船工,终于将案头七张草稿全推开。
“一人认罪,不足以替所有人结案。周家粮仓即日起封存,临河名下粮铺暂停交易;九船失踪案、私改义棺案并案审理。周大富与其妻,明日必须到堂。”
堂外顿时喧哗。
沈峥却没有觉得痛快。封仓能保住证物,也可能叫仍靠粮铺换米的人无处可去。温县令似乎看出她所想,又补了一句:“封存之粮由县仓、城中三家米铺共同清点,按灾民附册暂借赈用。价款待案结后从周家资产中补。”
他说完,又问师爷:“‘暂借赈用’是否妥当?会不会像纵容私取?”
师爷小声道:“大人,先退堂再改。”
“也好。”
惊堂木落下。
堂外百姓没有齐声叫好,只是慢慢让出一条路。瞎眼婆婆由小满扶着,摸索到沈峥面前,将一只煮熟的鸡蛋塞给她。
“听说你那日的蛋小。”婆婆道,“这个大。”
沈峥握着温热的鸡蛋,忽然笑了。
眼前这一点公道,并不响亮。
有时只是一仓粮终于能按名单开斗,一群原本不存在的人,可以站在队伍里等到自己。
可程直从后堂快步出来,低声道:“周府空了。”
沈峥抬头。
“周大富不是病。他带着最后一条粮船,往旧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