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渡没有白沙。
有的是黑泥、碎蚌壳和成群结队收钱的人。
入渡先交车税,过桥再交桥税,粮车上船还要付防潮钱。赵三叔逐项交到第四处,终于问:“防潮钱做什么?”
渡吏指着天:“保佑别下雨。”
“若下了呢?”
“天要下雨,谁拦得住?”
赵三叔觉得这钱收得很有道理,竟一时找不到反驳处。
轮到沈峥,渡吏又伸手:“佩刃过渡,两文。”
“为何带刀也收?”
“怕你在船上打架。”
沈峥先扫了一眼周围,又把注意力落回眼前。
“我若不打呢?”
“那两文便是平安钱。”
沈峥看向陆路。陆路绕行二十里,还要穿一片刚淹过的苇田。她默默交了钱。
上船以后,渡吏又来收三文“护刃钱”。
沈峥把刀递过去:“你护。”
渡吏双手一沉,险些随刀掉进水里,立刻把三文退了。
鲁镖师看得眼热,试图把自己的刀也递过去。渡吏掂了掂,轻松单手接住:“你的照收。”
柴镖师安慰同伴:“至少证明你的刀便于携带。”
船过河心,赵父突然咳得喘不上气。沈峥扶他侧卧,赵禾娘喂了两口温水。渡船旁有卖药的小舟追着兜售止咳丸,一瓶要三百文。赵禾娘只问药材,不问神效,听出里头不过甘草、陈皮与灶灰,便没买。
卖药人不服:“灶灰镇百邪。”
赵禾娘道:“我家灶里有半缸,不劳你装瓶。”
周围人笑起来。那药舟讪讪落后,转头又去追一艘外乡客船。
白沙镇依渡而生。街上十家有七家做船客生意:客栈、牲口店、补船铺、脚行,还有两间专替不识字的人读契写状的小铺。赵禾娘没钱住大店,在码头背街租了一间通铺。男人睡外间,女人与病人住里间,中间只隔一幅竹帘。
沈峥安顿好赵父,照约定领到二十文当日工钱。她没有休息,先去镇上找短工。
渡口正在卸一船瓦。工头看她是女子,只肯按半日给三十文。
沈峥问:“同样一船,为何少十文?”
“女人力气小。”
她单手抱起八十斤一摞的青瓦。
工头改口:“力气太大也不成。瓦易碎。”
沈峥把青瓦放下,边角一片没裂:“那按多少?”
工头沉思片刻:“四十五。多五文是封口钱,你别告诉别的脚夫。”
“我不做。”
“嫌少?”
沈峥脸上的笑意收住,听话的样子反倒更显坦率。
“嫌你账算得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