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津河有三处河湾。
第一湾水浅,重船必须卸货换小舟;第二湾紧邻官盐码头,夜里仍有巡船;第三湾芦苇最密,官图上只画了一片空白。
陆昭用了整整一日才把三湾走完。
这不是单为查案。药商雇他绘路,往后几十支商队都要按这本册子避浅滩、找水井。哪里能停十八辆车,哪里只容三条小舟并行,哪里有村民收一文钱替牲口饮水,都得写得让陌生人看懂。
沈峥午后换更,便同汪照上船。她负责看住八只车轮,陆昭测河;阿葵也跟来,拿炭笔替他记每段水深。小姑娘写字快,船一晃,笔画便跟着歪,却比沈峥盯着密字强得多。
第一湾刚过,岸上有人敲了一短两长。
汪照没有回应。他把篙压低,船贴着水草慢慢前行,直到声音消失,才沉声解释:“柳家旧规,一短两长是催第一段船。可我上午听见的是三短一长,那是第三湾换船。”
阿葵放下炭笔,脸上露出困惑:“同一条河,怎么白日就有两处要换?”
“还不止。”陆昭从袖里取出三张短笺,依次压在膝上,“东二灶听见亥正;严五过去押船,记得是子时;杜三篙说官码头戌末闭闸。”
沈峥把五个时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都不长,她仍看得眉心发紧:“最后哪一个是真的?”
汪照撑篙避开一截浮木,水声从船底拖出长长一线:“开船以前,谁也不知道。每个船工只听下一处梆声,迟了便迟,早了便早。柳家要的不是准,是没人能说清整条路。”
陆昭原本在图上画好的时辰线因此停住。
他擅长把变量写进计划:风向、涨水、桥坏、船迟,都有替代方案。可这一次,变量不是天,是几十个各怀心思的人。高九怕担责,会提前催船;小弟想邀功,会把听来的半句话说成全句;船工急着回家,可能少等一刻;官码头若临时查货,所有人又会改路。
纸上可以列出十种可能。
河上能同时发生第十一种。
第三湾附近,汪照把船停在一座破河神龛旁。他没有上岸,只用篙尖点了点第二块石砖:“从前每逢时辰临改,曹半页会叫人把纸条压在这里。送条的人不知内容,取条的人也不认送条者。”
陆昭没有去撬砖。他先问:“今日有人动过?”
“新泥浅,上午动过。”汪照看了看两岸,声音更加谨慎,“但这龛既是柳家传话处,也可能有人守着等你们伸手。”
沈峥环顾芦苇。风从叶尖掠过,一片片起伏,最深处却有一簇苇秆逆着风轻轻摇。
有人蹲在那里。
她没有拔刀,只将青色刀鞘从腰侧挪到手边。那道淡青痕映在河面,像一笔没有落下的警告。
藏身者大约也看见了。他没有扑出,只悄悄向后退。枯枝折响一声,随即再无动静。
阿葵脸色有些白,炭笔却还捏得很紧:“要追吗?”
沈峥看了眼船上的车轮。钱三省交给她的货还在,追人便要离船:“不追。先把车轮送回去。”
这句话说得不甚痛快,却很清楚。
陆昭没有夸她,只在图上将河神龛画成空圈,旁边写:疑有监视,不作为接头首选。
傍晚回渡,钱三省逐只查过车轮,确认没有一只落水,才把沈峥这一班记作完成。他听完五个时辰的事,沉吟半晌,从商队伙计里挑出四个会水的船工。
“可以借给你们换更后用。”掌柜把四人的工钱写清,每人夜里四十文,若下水另加二十,“但丑时前必须回来。明日轮到他们装药,少一个,我便从你们的路费里雇人。”
沈峥望着那张新短契:“你肯帮忙?”
钱三省把算盘珠归零,没让这件事显得多么高尚:“夜船若借官码头夹盐,迟早也会夹进药船的名号。今日不管,明日我的货单便可能替别人担罪。”
每个人走到同一条河边,都有自己的缘故。
入夜前,陆昭只定下三条规矩:不凭一声梆子截船;不在看清船牌前动手;若普通船工落水,先救人。
至于时辰,他把五枚木签一并放在水图边,没有再假装其中必有一枚绝对正确。
河对岸很快亮起四盏灯。
一盏戌末,一盏亥正,两盏子时。
第五个时辰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