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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第1页）

夜色像浓重的墨汁一样，将最后暮色一丝取代，彻底淹没了比利牛斯山脉的山坳。

这是一栋典型的十九世纪加泰罗尼亚石砌酒庄主楼。半米多厚的粗粝花岗岩墙壁带着天然的森冷，狭窄的采光窗原本是为了防范几个世纪前的山火与强盗，如今却成了阻挡外界行尸与野兽的最佳屏障。

今晚，希望能安睡。

主楼一楼的大门是用整块橡木外包生铁铸成。云舟用从废弃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铰链和锁具，里外锁了三道加固。所有的射击窗都被疯子用旧酒窖里翻出来的粗麻布袋封住。

客厅深处的石砌壁炉里，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是星星用在地窖里找到的陈年干燥的橡木桶碎料生的。暗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色的石砖，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摇晃着几道长短不一的暗影。

米卡卧在大门过道的正中，前肢交叠，耳朵像小雷达一样一前一后支棱着，屋外数百米外偶尔传来的行尸呜咽和撞击声，让它有点躁动，却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白泽和白起蜷缩在壁炉旁两张还算干净的羊毛垫上。经历了一整天的奔逃与惊吓，两个孩子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白泽把那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放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小块干净纱布，替弟弟擦拭着膝盖上的擦伤；白起则用一小截焦黑的木炭，在一张泛黄的硬质包装纸背面，默默画着什么东西。

星星缩在距离壁炉最远的阴影角落，双手抱膝，那帆布袋随意放在了一臂范围内的地方，那把□□端端正正放在脚边。她面前摆着三个从厨房里翻出来的空玻璃瓶，瓶底铺着一层刮下来的火柴头红磷和从废农药瓶里刮出的某种结晶。她的手指机械地捻搓着细棉线，嘴里低声自语：“致密花岗岩……如果在门口挂两截碎玻璃，爆炸冲击波往中央挤……碎渣飞溅的夹角大概是……六十来度……那是不是就能把门口三米内的活物打烂……？”

“星星，闭嘴，睡觉。”白令辰坐在壁炉旁的长木凳上，冷声打断。

星星的手指停滞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那人后，把瓶子往墙根一推，下巴重新磕回膝盖上，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壁炉旁，云舟用小刀挑开一盒沙丁鱼罐头，连同两块压缩饼干递向对面的疯子。

后者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了一眼对方，单手接过罐头，直接用那把多功能瑞士军刀的刀尖挑起一块冰冷的鱼肉放进嘴里，缓慢而规律地咀嚼。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进餐的欲望与享受，只是在补充维持这副身体运转所需的最低热量。

“你不像是农民，也不像是普通白领。”云舟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条，目光落在疯子脚边的登山包上，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下午在车里，你单手解背包搭扣的手法，是标准的野外工程索具的单手解法。还有刚刚在院子里，你闩门时的动作，证明你懂结构力学和重心卸力。”

疯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火光映在他深凹的面颊和浓密的青黑胡茬上，整张脸显得刀刻般坚硬。他的视线落在壁炉里的火堆上，双眸映出的火光一条一条的，像是在把他拉进思绪。

过了十几秒，他依旧盯着火光。

“我姓曾。”他咽下鱼肉，声音粗粝平缓，“曾北川。”

这是他被拉上车整整一天以来，第一次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名。

白令辰擦拭【疯狗】的动作没有停，但眼角的余光微微抬起，落在这个一直被他们称作“疯子”的男人脸上。

“我从小在新疆伊犁的农四司林场长大。”曾北川把空罐头放在地上，目光虚焦在跳动的炭火上，“我爷爷是老兵转业的林场巡护员，我奶奶是医生。十六岁之前，我每年大半年在天山北坡的冷杉林和草场里过。山里没有花架子，只有规矩：风向、兽道、雪崩的暗层、狼群的伏击……哪一步错了，大山就会把你埋了，连骨头都不剩。”

白起停下了手里的炭条，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他。

“后来念大学，去了湖南，毕业后在北京深圳敲了八年代码。三年前外派到巴塞罗那，给一家物流巨头做港口自动化调度系统。做完了，就不回去了。”疯子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写代码和在天山林子里巡山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建立逻辑闭环，规避所有不可控的溢出错误，用最省力、最高效的路径完成目标。”

云舟看向他，想从他的表情里验证他说的话，“但是，一个程序员，怎么会把自己困在地下车库里等死？”他问。

疯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灰暗。

“爆发那天是周六，我那会刚从山里出来，”疯子低声说，“港口调度中心全面瘫痪，我从监控里看见码头上的人，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我想骑摩托车回市区，接我未婚妻到山里避一避……”

大厅里只剩下木柴燃烧偶尔崩裂的噼啪声。

“她是本地华人，在加泰罗尼亚广场旁边开陶艺工作室。等我赶到的时候，卷帘门被砸碎了。”疯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种干涩的声调让一旁的白泽忍不住往云舟身后缩了缩，“那时……她被绑在工作台边上。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在撕扯她。不是行尸，而是趁乱抢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