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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第1页)

林秋萤。

三个字写在残页上,墨色发褐,像是用了很久的墨,又像是被什么液体洇过。林青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七秒——她数过,恰好七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日记残页折好放回原处,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摔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老人忍痛时的喘息。走廊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瓦数很低,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闻到樟木和陈年稻草混合的气味,那是祖母的老屋特有的味道。此刻这味道让她反胃。

她需要空气。

院子里风很大。九月的白鹤村夜里已经有凉意了,山风从东面的峡谷灌进来,裹着松针和泥土的腥气。老槐树在院墙外黑黢黢地立着,树干上钉满的纸人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群被钉住翅膀的飞蛾。

林青瓷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用专业训练的方式呼吸——四秒吸气,七秒屏住,八秒呼出。这是她在犯罪现场稳定心率的方法。但在第三个循环时她停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数纸人的数量。

三十七个。她白天数过。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条命。

而现在其中一个名字出现在祖母的日记里——她母亲的名字。写在"她走了"三个字下面。

"走了"是什么意思?走了,还是死了?

她不允许自己想下去。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省厅的同事不知道她在这里,她的直属领导以为她请的是丧假。没人知道她在白鹤村查的东西。

也没人知道她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稳定。十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这是法医现场工作的习惯。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颤抖。很好。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擅长撒谎。

沈夜没有跟出来。

她注意到了。从她站起来到走出房门,他一直坐在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那半页日记的复印件。他没有说话,没有挽留,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木桩。

她不感激这种沉默。她只是需要他不在。

——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风停了一阵又起,槐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远处的山坳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短一长,像某种暗号。她想起小时候祖母告诉她,猫头鹰叫是在数人的眉毛,数完了人就要死。她那时八岁,信了,吓得用被子蒙着头睡了一夜。

现在她二十八岁,不信了。但她还是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回到屋里时,走廊的灯灭了一盏,大概是电压不稳。她推开房间的门,桌上的台灯亮着——她走时没开灯。

然后她看到了那杯茶。

白瓷杯,搪瓷的老样式,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茶水还冒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灯光下像一根拉不断的白线。杯沿干净,没有唇印——没有人喝过,是专门倒给她的。

沈夜不在房间里。隔壁传来翻纸的声响,他大概在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里。

她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是那种能入口的温。他倒茶的时间掐得很准——不是她刚出去时倒的,那样现在该凉了;也不是她快回来时倒的,那样还烫嘴。他是在她回来前几分钟倒的。

也就是说,他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说谢谢。她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带着山里的涩味和柴火气,不好喝,但热。热就够了。

——

她放下茶杯,开始干活。

林青瓷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A4纸。纸上是她这两天手抄的村中死亡记录。白鹤村没有电子档案,村委会的档案柜里塞着发黄的户口簿和手写的死亡登记表,她花了两天时间一页一页地拍、一页一页地抄。

她在电脑上建了一个表格。第一列:姓名。第二列:死亡日期。第三列:死因。第四列:签名医生。第五列:婚姻状况及原籍。

死亡记录从1994年开始——再往前的档案在一场山洪里泡烂了。她把能找到的记录全部录入,一共四十多条。然后她开始筛选。

她用荧光笔在打印出来的名单上做标记。先标死因——"自然死亡"四个字被她画了黄线。再标签名医生——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几乎每张死亡证明上都有:陈守元。她把这个名字画了红线。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墙外是老槐树。月光照不到树冠下方,那里一团漆黑。但她白天拍过那些纸人上的名字,此刻就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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