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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帖在桌上摊了一夜。

林青瓷没有再碰它。天亮之前她做了三件事,一件一件,像处理一份现场提取回来的物证:拍照,正反面,带比例尺;抄录全文,包括那个手排的八字;然后装进物证袋,封口,写上时间和位置。

做完这三件,她才允许自己想那三样东西。

瞎婆婆说过,下聘要三样。庚帖,头发,贴身物。庚帖问她祖上要人,头发是结发,贴身物是认人。三样齐了,人就算一半是那边的。

现在桌上有一样。庚帖。

也就是说,还差两样。而这两样,对方手里没有——他们要进这间屋子来拿。

她坐在祖母的竹床上,就着天光把这间屋子扫了一遍。窗,门,房梁上晃着的旧竹篮,墙角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条桌。她八岁之前在这屋里睡,二十八岁回来还是睡这儿。这屋子没有一道锁是新的,没有一个抽屉是别人打不开的。

她要的不是抓住进来的人。抓不住,也留不下。她要的是另一件东西——她要一份能落进纸面的证明: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侧写师的规矩,凡是你控不住的局面,先把它变成材料。

她起身,去灶间。灶间门后挂着一块抹布,抹布底下是灶灰。她端了一小盆,回来以后把灰筛细了,薄薄地撒在门槛内侧和两扇窗台下面。撒得很匀,匀到看不出撒过。

撒到一半,父亲从堂屋那头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她蹲在地上筛灰,看了很久。他没有问她干什么,也没有说别弄脏屋子。他看了很久以后,说了一句话。

"你婆也这么干过。"

"什么?"

"有一年,"父亲说,"后屋的老母鸡丢了两只。她在门槛底下撒了一夜的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她把灰扫了。扫完就跟我说,往后晚上把院门闩上。"

"她看见的是什么。"

"她没跟我说。"父亲说完,转身出去了。

林青瓷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捻着那一小把灰。

她八岁之前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看过祖母做很多事:给人家梳头,给人家写庚帖,替人守夜,替人开脸。她那时候以为那是"会过日子"。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个人在一个每天都要防着点什么的村子里,长年攒下来的手艺。

祖母会撒灰。会的还有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早上,那行赤脚的印子出现了。

有人进来过。而且,进来的人是从门槛走的,不是从窗户。

那这个家里,还有没有别人能走的路。

她端着灰盆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浮起了另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祖母家西边那面山墙上,有一道板壁。早年防土匪的。祖母拿灶灰把板壁的缝抹平了,说,囡囡,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把这个念头存了起来。

然后她做第二件事:她把自己梳下来的头发分了两把,一把松松地缠在梳齿上,一把随手散在梳妆台上。缠上那把,她从针线笸箩里抽了一根红线,在发束中间绕了两圈。

她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两秒,又把它解了。

不能做记号。对方要是懂行,一眼就看得出来。她重新把发束缠好,什么也不加,只是把梳子摆回原位——摆回了它十年没动过的那个角度。

——

那一夜她没有睡,也没有守着。

这是她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守着没用。对方知道她在守,就不会来;她要的是对方来。所以她照常上床,照常在十一点熄灯。她甚至故意翻了几次身,让床板响——让外面要是有人听,听见的是一个睡熟了的人。

后半夜她醒着,闭着眼,听。

一点半,狗叫过一轮,是村东头。两点,风。三点差一刻,她听见了极轻的一声——不是脚步,是门轴。祖母家这扇木门的门轴里塞着一小截旧布,推开的时候不响;但那截布已经磨薄了,薄到只剩一层。那一声响,细得像有人捏着嗓子咳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她数着心跳数到四十,才慢慢翻了个身,像睡着的人被什么惊了一下那样,翻回去。

然后一切都没有了。

天亮的时候她先看的不是梳妆台,是门槛。

灶灰上,靠东那一侧,有一行极浅的印。不是鞋印——鞋底有纹,纹会留在灰上。这是赤脚,五个趾头分得很开,前脚掌的着力点在中间,脚跟几乎不着灰。落地轻,起脚轻,一行五个印,从门槛里侧一直到梳妆台前,然后原路退回去。

和巷子里那一串,一个样。

她蹲在灰前面看了很久,做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拍下来,然后从物证盒里取出一张透明胶带,把那半个脚印最清楚的趾头印粘下来,贴在一张白卡纸上。

做完,她才去看梳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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