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之后的第五天,姜氏采购部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不是坏消息。
三家新供应商,前后脚联系上采购部,说是在行业里听说了姜氏的情况,主动找上门来。介绍人不同,推荐话术不同,但时间点卡得太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姜嫣婕拿到三家资料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没有开灯,就着自然光,把三份资料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安排见面,而是先让采购总监查了一遍工商信息。查完之后,她又让沈聿白的人从法律角度做了一轮股权穿透。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她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对着台灯看了半个小时。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两份文件的边缘,之外的桌面都是暗的,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张纸。
然后她笑了。
笑得无声,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许砚辞,你终于坐不住了。
这三家供应商,表面上各不相干。股东不同,注册地不同,经营范围不同。但股权穿透三层之后,有两家的历史股东名单里,都出现过同一个名字:磐石咨询。
磐石咨询是许氏的全资子公司,专门做投资并购的壳。这种壳公司在外头看着光鲜,注册资本写得吓人,其实里面一个业务员都没有,全靠许氏的财务总监远程调度。她太熟了。前世她见过不下五家类似的壳,有的做投资,有的做担保,有的替许砚辞代持股份。手法如出一辙。
第三家更隐蔽。它的法人的妻子,跟方致远是大学同学。工商资料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沈聿白的人查到了这层关系。报告上附了一张关系图,线条弯弯绕绕,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那个名字被圈了个红圈:方致远。
许砚辞的手段比她想的更精细。他没有直接让人冒出来,而是绕了好几个弯,用了三层壳,确保在常规尽调里查不出来。一般的采购总监拿到这种资料,看到股东名单上没有许氏的关联公司,就会放心签字。
但他低估了她。
前世的她确实查不出来。前世的她连股权穿透图是什么都不太懂,更别提穿透三层了。这一世的她,是带着三年婚姻里所有的记忆活过来的人。许氏的每一个关联方,每一层壳,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棋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洗不掉,也忘不了。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采购总监问起这三家的来路,她只说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许总监愣了一下,没多问。他跟姜家十几年了,知道姜家人说“先看看”的时候,意思是“我心里有数,你别急”。
周四晚上十点,姜氏三号楼的样品间灯火通明。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整栋楼大部分楼层已经暗了,只有三楼尽头这间样品间还亮着光,从楼梯拐角处望过去,像深夜码头上一盏引航的灯。
三家的供应商代表坐在长桌一侧,姜嫣婕坐在另一侧,身后是采购总监和两位工程师。桌上摊着样品,标准件、包装箱、缓冲材料,每一件都贴着检测标签,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是她进门前让工程师用无尘布擦过的。
样品间的灯是特意换过的,白光,不偏色。她说过,验货的地方先要诚实,灯都不老实,货就别谈了。六根灯管并排嵌在天花板的铝槽里,把所有样品的表面照得纤毫毕现,连金属件上的细微划痕都藏不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纸板混合的味道,是样品间特有的气息。
三家代表到齐之前,她把检测标签挨个摆正,前后花了不到两分钟。指尖在每一张标签的边缘滑过去,确认朝向一致、边角没有翘起。屋里没人说话,采购总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今晚的分量。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晚不是走过场。
做标准件的孙总五十多岁,两鬓花白,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上的老茧比名片上的头衔厚实。他进门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放桌上,这是老派人跑生意的习惯,包里装的是自家厂子的家底,不能轻易亮。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又看了看桌上摆得齐整的样品,嘴角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做包装的李总年轻些,四十出头的样子,西装是新的,袖口的线头还没剪。他坐下来之后把袖口往里缩了缩,大概是注意到了那个线头。他的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帽已经拧开了,随时准备记录。
做缓冲材料的那个最年轻,姓林,叫林远舟,宏新材料的少东家。他进门时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灰跺掉了才迈步进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衬衫,胸口绣着厂名,针脚粗糙但端正。他坐下来之后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桌上的样品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就冲最后这一个动作,姜嫣婕在心里给他加了分。一个进别人车间知道先跺脚的人,说明他对自己的东西有敬畏心。做制造的人,鞋底干不干净,跟产品的良品率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但她心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这三个人里,哪个是许砚辞安排的?还是三个都是?
她决定先不谈条件,先看。
“孙总。”她翻开检测报告,指尖点在数据栏上,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样品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标准件,抗疲劳数据比恒瑞低百分之三。”
孙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串数字上,停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个我不要。”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回炉,做到比恒瑞高百分之五,价格维持你们的报价。合作继续,还是取消,你们选。”
样品间里安静了一瞬。两位工程师对视一眼,都没出声。采购总监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孙总擦了擦额头的汗:“姜小姐,这个数据已经是我们产线的极限了。老线用了六年,精度衰减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调调参数就能上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进来时慢了不少,是认真在解释的语气,不是在推脱。姜嫣婕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那就换产线。”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把这句话排练好了,“我知道你们厂有两台新进的数控设备,去年十一月买的,德国进口,到现在开机时间不超过两百小时。一直闲置,因为你们舍不得换老订单的工艺。换成新设备跑这道工序,这个数据轻轻松松。设备折旧我来摊一半,算在首批货款里扣。”
孙总愣住了。他干了三十年标准件,甲方压价他见过,甲方改参数他见过,甲方反过来替他算设备折旧,这是头一回。而且她连那两台设备的开机时间都知道,这说明她不是从公开渠道查的,是真的下过功夫去了解他们厂。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晌,点了点头。
“姜小姐,您连我们有几台设备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