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城入冬了。
不是那种慢慢凉下来的入冬,是一夜之间的事。白天还有太阳,傍晚风一换向,气温就掉到了零下。江面上的水汽凝成了薄雾,贴着水面铺了一层,对岸的灯火全部化成了毛茸茸的光团,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从江对面升起来的时候,姜嫣婕已经在二楼露台坐了近一个小时。
露台不大,一张铁艺圆桌,两把折叠椅。圆桌上放着两杯茶,第一杯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雾。第二杯是半小时前让张妈续的,这会儿也只剩了温。
她没有喝。
她在想白天的事。许氏那边安静得太久了。从退婚到现在,许砚辞没有再出过什么大动作。这种安静不是好事。她了解许砚辞,他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他只是在等,等她先动,等她犯错。
但姜嫣婕不打算犯错。至少不打算犯那种致命的错。
大衣裹得很紧,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管。就那样坐着,看江面上的月亮一点一点升高,把雾气照得发白。
远处江面上有一条驳船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金色的蛇。船走得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光带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江面的尽头。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坐船过江。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姜建国把她扛在肩膀上,指着江面上的灯说:"嫣婕你看,那些灯都是船的眼睛。"她问爸爸船有没有耳朵,姜建国说有,船能听见江水的声音。她又问船有没有心,姜建国愣了一下,说有吧,船的心就是舵。
那时候她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船的心在哪里。不像现在,心里装的全是人的心。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楼梯老木头受热膨胀又冷却时发出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楼下的门响了一声。很轻的脚步,上了楼梯,在走廊里停了一停,然后朝露台的方向过来了。
她没有回头。
沈聿白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棉服,看起来比白天臃肿了不少。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的末端有一小块织得不整齐的线头,像是手工织的,手艺不太好。
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没有说。
"张妈煮了姜茶,"他走到圆桌旁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怕您又坐久了不进去。"
"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说的。"他停了一下,"但我是自愿端上来的。"
姜嫣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那杯凉茶推到他那边,意思是:坐。
他坐下来,拧开保温杯,把姜茶倒进那只凉透了的杯子里。热气升起来,带着老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杯口冒出的白烟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袅袅上升,像一个不完整的问号,然后消散在冷空气中。
露台边缘的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霜,用手指一摸,冰凉刺骨。远处的江面上,月亮把一道光柱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一条通往天边的路。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像一整座城市的倒影都铺在了江面上。
"月亮好。"他说。
"嗯。"
"今天十五。"
"嗯。"
她的回答很短。但不是冷淡的那种短,是心事很沉的那种短。心里装满了东西的时候,嘴巴就会变得很懒。他懂。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姜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露台的栏杆上结了一层薄霜,摸上去冰得刺骨。
"我今天去了一趟市图书馆。"沈聿白忽然说。
姜嫣婕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到他身上。
"查了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液面微微晃动,映着月亮的光。
"查了一个问题。"他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反复梦见一场他没经历过的火。"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露台的铁艺桌轻轻响了一声。姜嫣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没有变化。
沈聿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江面。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最近几个月,"他说,"我反复做同一个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份工作报告。
"梦里有一栋房子。不是楼,是那种老式的平房,铁皮屋顶,铁皮墙壁。铁皮被烧得通红,从外面看过去,整栋房子像一个发光的灯笼。"
他停了一下。姜嫣婕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