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点。
沈聿白的车停在滨江路尽头的一个露天咖啡馆。这个时间咖啡馆已经打烊了,但露台上还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是那种老式钨丝灯泡的橙红色,照在冬天枯掉的藤蔓上,有一种凋敝的温暖。露台的木质地板因为潮湿略显发黑,角落里堆着几把收起来的遮阳伞,像沉睡的士兵。
他不是一个人。
姜嫣婕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头发散着,被江风吹得有些乱。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几口。
江面很黑。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碎金。偶尔有一艘货船驶过,汽笛声低沉地划过夜空,然后被江水吞没。码头边停着几条渔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缆绳在铁桩上磨出细微的声响。
空气里有桂花的尾调,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姜嫣婕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下。十二月的江城就是这样,所有的味道都被冷空气压缩,变得又浓又短,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沈聿白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磐石调查公司的底细,我让人摸了一遍。"他说,"他们最近接了一单活,不是许氏对外的公开业务。是许砚辞私下委托的,走的许氏一个子公司的账。"
姜嫣婕没有去拿信封。她看着信封上的封口,没有拆。
"查谁?"
"暂时没查到具体对象。但从时间线推断,是姜语柔被立案之后。"沈聿白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许砚辞在清理自己身边的人。"
"清理。"姜嫣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好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词汇。她把信封拿过来,用拇指按在封口上,像是在感受牛皮纸的纹理。"他觉得自己身边有人不安全了。"
"不是。"
"所以他先查。查到谁有问题,就先处理谁。这种手段她见过,许砚辞一贯如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把信封撕开了。里面的几页纸上写满了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沈聿白做笔记一向工整,每一个要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代表风险,蓝色代表机会。她在壁灯下快速翻了一遍。
"磐石的调查方向,是查通话记录?"她抬起头。
"这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沈聿白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如果许砚辞通过磐石查方致远的通话记录,说明他已经不完全信任方致远了。通话记录是查内鬼最基础的手段。"
"也最容易打草惊蛇。"姜嫣婕说。
"对。运营商的提醒短信是系统自动发的。方致远一定已经收到了。"
"那他现在的状态是:知道许砚辞在查他,但不确定许砚辞查到了什么。"姜嫣婕把纸放回桌上,一张一张地整理好。"这种状态最难受。不是被定罪,也不是被赦免。是被悬在半空中。"
江风吹过露台。藤蔓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条细瘦的手臂。
沈聿白点了点头。"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姜嫣婕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江面,冬天的江水在夜色里看不见颜色,只有声音。水拍打岸堤,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方致远是个聪明人。"她终于开口了。
"嗯。"
"聪明人有一个特点:他们永远会在自己身上留一条退路。"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他替许砚辞做了那么多事,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事有多危险。灰猫的电话卡、不走公账的转账、帮姜语柔打通的各种关系。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可以被定性。他一定会有自己的记录,自己的备份,自己的渠道。"
"你判断他留了什么?"
"不是判断,是确定。"姜嫣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确认。"方致远办那张卡的时候,一定留了记录。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所有能证明这件事是许砚辞让我做的的证据。他不是忠诚,他是用忠诚来换安全感。"
沈聿白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他想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想的更清晰。她不猜。她不需要猜。她像一个下棋的人,不看对手的牌面,只看对手落子的节奏。
"方致远在许氏六年。"沈聿白说,"六年里他替许砚辞处理了很多灰色地带的事。这些事情许砚辞不会留痕迹,但方致远一定会留。因为他是执行者。执行者最怕的不是老板翻脸,是出事之后老板说我不知道,是他自己干的。"
"对。所以他需要证据。"姜嫣婕说,"证据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防守的。只要许砚辞不抛弃他,这些证据永远不会见光。但如果有一天许砚辞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方致远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那你觉得方致远现在在做什么?"沈聿白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棋局。
"在等。"姜嫣婕说,"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的信号,一个可以让他安全地把自己从许氏这艘船上摘出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