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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院子体面背后的算计(第1页)

十一月中旬的下午,阳光斜斜地落在姜宅的青石板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嫣婕正在二楼书房整理供应商大会的后续材料。恒瑞赵老板被点了之后暂时没有动静,但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赵老板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他迟早要找一条新的路往里钻。桌上的文件摊了一排,她一份一份地翻,偶尔拿起笔在空白处做几个标注。窗户开着半扇,秋风从外面送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隔壁院子里桂花树的尾香。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妈在楼下喊:"大小姐,门口来了三辆车,黑漆漆的,搬东西搬了一院子。"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姜宅门外,车牌连号,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老城区的巷子窄,车进不来,东西是一趟一趟人工搬进来的。搬东西的人穿着西装,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作响,一左一右地抬着原木色的箱子。箱子上系着缎带,打着花结,贵气从巷口一路铺到院门口。隔壁的陈婶端着盆站在自家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鞋面都没发觉。

有人小声嘀咕:许家这是唱的哪一出?也有人撇嘴:赔罪就赔罪,摆这么大阵仗,做给谁看。

做给街坊看的。

姜嫣婕一眼看过去,就全明白了。许砚辞这个人,认错也要跪在人多的地方跪,姿势越狼狈,排场越足,看的人越多,他才觉得诚意够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都像是在演戏,连道歉都要选一个人来人往的舞台。因为戏演给观众看,观众信了,他的戏就成了。

她没急着下去。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数了数搬东西的人数。三个司机,两个搬运工,还有一个站在院门口指挥的,是许家的管事老陈。老陈穿了件新马甲,手里拿着红绸面的礼单册子,样子很正式,像是来送礼而不是来赔罪。

许砚辞没在搬东西的人堆里。他站在巷子口,靠着车门,手插在口袋里。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深灰色大衣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他没有走过来,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场。

她转身下楼。

楼梯踩上去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张妈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边角,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冲张妈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我看着。

张妈的嘴抿了抿,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但厨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这条缝的意思她懂:有事喊一声。

院子里已经摆满了。

貂皮大衣用绸袋套着,挂在槐树底下,下摆的毛领露出来一截,油光水滑。三只腕表的盒子打开来,天鹅绒内衬上躺着金灿灿的表盘,秒针在走,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包包码了一摞,大小不一,最上面那只印着辨识度极高的暗纹,是今年巴黎的新款。首饰装在一个红木匣子里,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丝绒隔层,金的银的翡翠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烁烁。还有一瓶三十年的酒,瓶颈上系着红绳,蜡封完好。最显眼的是摆在石桌正中的一只水晶摆件,天鹅造型,翅膀张开,做工极精,灯光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底座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烫金的字。

姜嫣婕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她的目光从第一件东西扫到最后一件,速度不快,像在盘点仓库。

佣人搬完了最后一箱,退到两边。老陈拿着一份礼单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巷口传来脚步声。

许砚辞走过来了。

围巾搭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半个月没见,他清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下颌收得更紧了。但精神头是提着的,那种刻意的、把疲惫压在西装底下的提法。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那种从容。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钟摆。

他在台阶下面站定,仰头看她。

光线从这个角度照上来,把他眼窝的阴影加深了一点。他知道这个角度好看。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脸适合什么光线,适合什么角度。这本事是天生的,后来在商场上又练得更精了。

"嫣婕。"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带着一点沙哑的质地,"给我十分钟。"

姜嫣婕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礼单,红绸封面,烫金大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品名和估价。她没有拿起来,对佣人说:"礼物先搬走,一件一件点数,登记造册。"

许砚辞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准备了很久。从开场到收尾,每一句话都推敲过。他要讲两个人的初见,讲订婚宴上那些被误解的事,讲姜语柔从中做了怎样的手脚。这套说辞他在书房里过了三遍,连在哪里停顿、在哪里放低声音、在哪里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都设计好了。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那个笑容,练到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一句都不想听。

"道歉我收到了。"她说,"东西也收到了。两码事,分开算。"

这话把他准备了一整晚的开场白拦腰截断。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五年来他习惯了她说"好",习惯了她说"没关系",习惯了她在生气之后还会给他一个台阶下。现在她说"两码事,分开算",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平得像一面墙。他站在墙前面,找不到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火不能发。他今天来是认错不是吵架,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样子,哪怕这个认错是做给别人看的。他把姿态摆出来,换了一副表情。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没关系,东西放下,我走。什么时候你想听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等着。等她挽留,等她心软,哪怕等她眼眶红一下。五年来她每一次生气的样子他都记得。红眼眶,咬嘴唇,然后转身走掉。她总会回头。她每次都会回头。

院子里只有搬箱子的动静。佣人们低着头,假装在忙,耳朵全都竖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十秒。他在心里数着。以前她沉默最多三秒就会开口,不是骂他就是说"你走吧"。但今天这十秒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砚辞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压下去,又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台阶下面最近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嫣婕,我知道错了。姜语柔的事,是我糊涂。断供的事,是我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我关在门外。"

院子里的佣人全都低下头,假装在搬东西,耳朵竖得比刚才更高了。

姜嫣婕低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分明。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带一点天然的忧郁。从前她看这双眼睛会心跳加速,会觉得这个人再怎么样也是在乎她的。现在她看这双眼睛,只看见里面有一层打磨得很光滑的东西,像瓷器表面的釉,漂亮,但不透光。釉层底下是什么,她前世没看清楚。这一世她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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