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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第1页)

来福蹲在桌边,自己的碗早已舔得锃亮,眼巴巴地看着贾二郎的筷子上下翻飞。看了一阵,见没人理它,又转过去看小灵儿,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尾巴摇得像风火轮似的。小灵儿被它看得无法,夹了两三只虾放进它碗里:“行了行了,给你,省着点。”来福低头一口吞了,又抬起头来舔舔嘴,先是看了看贾二郎。贾二郎头也不抬:“莫瞧我,我还没吃足呢。”来福便绕着小灵儿和贾秀脚边来回打转,边摇尾巴边低声呜咽,一声比一声委屈。贾秀被它磨得心软,又匀了一只给它。来福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一只虾,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只管盯着贾秀,纹丝不动,像是在讨价还价。小灵儿看得笑了起来:“阿姐,你莫管它。它在哄你呢。它今日吃的,都快赶上咱俩了。”说罢,她低头看向来福,换了语气:“来福,你再要。。。。。。日后的,可要没了。”来福像是听懂了,一愣,低头便衔起碗就跑,尾巴翘得高高的,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屋里几人愣了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贾二郎笑得差点呛着,贾秀捂着嘴弯着腰直抹眼泪,小灵儿更是放声大笑,连贾母都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接连几日,贾二郎都去河边下笼子,每日提回来总有半篓子河鲜。甚至有一回竟有三两条黄辣丁,可把小灵儿喜坏了。当即提出来仔细熬汤,得了三碗汤,正好贾母一份,余下都匀给了七叔公和陈老夫子他们。一口汤下肚,陈老夫子叹道:“浮生半载,此时方知鲜。”一连送了几日,陈老夫子吃顺了嘴,心里那点吃酒的念头便又冒了上来。好容易旁敲侧击让七叔公开了尊口,结果贾二郎那边先收了手——道是尝足了瘾,罢了手。却令陈老夫子十分扼腕,以至于后日贾二郎闲暇时,每每都以教导功课为由关怀一番。贾二郎和贾母先是受宠若惊,几番后,又觉陈老夫子眼神不对。直至某一日,七叔公若无其事地询问小灵儿家里可有河鲜?道是陈老夫子做客多日,身子已好了一些,便想招待一番,讨些河鲜下酒,贾母几人这才恍然大悟。贾母忙让贾二郎去提了半笼河鲜,小灵儿做好送去,陈老夫子才作罢。

小灵儿将此事当趣事写信说与柳云听,柳云读着信,馋得直咽口水,被柳婉笑着打趣:“瞧你这点出息。”柳云把信折好压在书案底下,嘟囔了一句:“我也想去小灵儿家玩玩。”柳婉近日心情舒畅,也不拿话刺她,只道:“那你去问问娘罢。”柳云果真转头就去缠柳夫人。

柳夫人被她磨了两三日,实在缠不过,便松了口:“你若能绣出个入得了我眼的花样子,我便许你去一回。”

柳云一听,便当真跑回屋里翻绣绷。她平日最不耐烦拿针线,这会儿却老老实实地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描起了花样。一坐,便是好几日。惹得柳夫人和柳婉刮目相看,连连称奇。

一日,小灵儿从七叔公家回来,才到院角便见一个婆子从自家院门里出来。那婆子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了一声:“灵丫头回来啦?”小灵儿觉得面生,只是叫了声“婆婆”,侧身让了让。婆子也没多停,挎着篮子往岔口去了。

小灵儿抬脚进了院子,贾母正坐在廊下收拾一只空碗,见小灵儿进来,只说了句:“回来啦。”小灵儿应了一声,转头看见贾秀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针线,人却没在缝补,只是拈着针,望着院中那棵桃树出神。黄昏的天光中,桃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被风吹得沙沙响,露出那些比寻常略大些的青果子。小灵儿歪了歪脑袋,却没多问,放下药箱,便钻进灶房做晚食去了。

饭罢,小灵儿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贾二郎:“二哥,这是跌打损伤的膏药,这是驱寒祛湿的姜糖丸。妹妹如今学制丸子,可是琢磨了好几日的。明日你给家里的短工和来帮工的族人各分一些,下田回来贴一贴、吃一颗,身上舒坦些。”

贾二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着道:“幺妹如今也是有大本事的人了,竟会做丸子了?果然出息了。”小灵儿朝他吐了吐舌头,没接话,又转身走到贾祖母跟前,把一个小瓷瓶递过去:“祖母,这是消食丸,师父说火候拿捏得还算稳,您留着用,饭后若觉得胀,吃上一颗就好。”

贾祖母接过来,看了看瓶子里圆润匀称的药丸,没急着说话。她端详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师父向来不轻易夸人,他说火候稳,那便是稳了。”小灵儿咧嘴一笑:“师父还说,下回可试着制些消暑的香薷丸。等制出来,给大哥也捎一份去。”贾祖母听了,手里的瓷瓶握了片刻,一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出门在外,有备无患。捎去也好。”小灵儿听了,轻声应了一句“哎”,便不再多说,低头收拾药箱去了。

暮色里,山间刚点上灯火,天边便压下来一片暗沉沉的云。前脚风刚到,后脚雨就悄悄跟了上来。天色暗得很快,云层低低地压着山脊,像是要把整座村子裹进去。先是疏疏的几点,落在瓦檐上、叶上、新翻的泥土上,青砖面上晕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印子。风还没歇,雨就密了,夹着几声闷雷,不急不慢,细细地落着。雨声不大,但势头比那谷雨时节更足了,落在瓦上已能听出分量。

有人端着碗茶坐在门槛上消食,看着眼前的雨帘子,呷了一口,慢悠悠道:“这场雨下来,田里的水,尽够了。”也不急起身,就那般坐着。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这老头子作甚?!还不紧着回屋来!”接着便是一阵叨叨絮絮。老头子身子一僵,身后隐隐传来一声轻笑。无奈,只得慢悠悠站起身来,把茶碗搁在廊下,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才转身回屋去了。

夜深人静,院中只剩下檐水滴答和雨落在叶上的轻响。远处蛙声一阵密过一阵,像是被这场雨催开了嗓,隔着雨帘都挡不住。水塘里的荷叶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雨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吱——”

“吱——”

天刚蒙蒙亮,蝉子东一声西一声地叫了起来。叫了几声,像是有一声起了头,满山的蝉便齐齐炸了锅,那声音铺天盖地的,一阵紧过一阵,震彻山谷,瞬间打破了山间村落的宁静。

渐渐地,村中便熙熙攘攘地动了起来。房门的开响声,一扇接一扇,锄头碰着石阶,木桶落入井中,灶房的烟囱冒起了青烟。厚厚的蝉声浮在村中上空,把人声、水声、柴火声都裹了进去,整个村子就像一口渐渐滚沸的锅,热腾腾地醒了过来。

廊下趴睡在竹筐里的来福抬眼看了墙外的桑树一眼,又耷下眼皮,抬脚掩住耳朵,将脑袋往腹中一缩,继续闭目养神。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贾二郎打着哈欠从东厢房眯着眼睛出来打水净面,一边嘴里叨嚷:“这鬼蝉子。。。。。。来日定要捉它个百八十个下酒去,哼!”

早已起来坐在堂屋门槛外的贾母闻言,当即道:“大清早的,说什么浑话!”

吓得贾二郎一激灵,闻声看向贾母,挠了挠头,腆着脸笑着向贾母问安。并回道:“祖母,孙儿顽笑呢。。。。。”

贾母却仍虎着脸道:“二郎!你大哥如今在府学,家里只你一个男丁撑门户,你可莫要在外学人吃酒斗殴、赌钱厮闹!误事暂且不说,若是因此赔了性命!我如何向你父亲和列祖列宗交待!”又问道:“前几日,邻村有人寻衅,有个后生来寻你作何?你可莫要不明事理便掺合拉偏架!”

贾二郎被训得向贾母连连作揖,言道不敢,说时刻谨记家训,不敢肆意妄为。只道不过是误会一场,几句话便散了,不曾动手。

贾母定睛看着贾二郎,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才神色稍缓,止住话头摆了摆手,让他且忙去罢。

贾二郎见此,如蒙大赦,连忙钻进灶房端起碗筷三两口扒了早食,又抓起两枚滚烫的鸡蛋塞进怀里,便匆匆出了门,临走前还朝着一旁偷笑的小灵儿做了副鬼脸。

贾母坐在堂屋门槛外,看着贾二郎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摇了摇头。屋内准备织布的贾秀见此也是抿了抿嘴角,摇起了纺车。只剩那一院的蝉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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