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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裂授印(第1页)

雨到子时忽然变了性子。不是落,是砸。云陵道灵堤横在夜色里,像一条被水浸胀的长蛇。裴澈站在堤下临时棚前,手里那卷民夫名册被风掀起一角,墨字被水汽洇得发胀。他不过是个临时随员,奉命协理堤务,名分低,事却杂。

一声闷响从堤身深处传来。

不像雷,更像有巨石在水底翻了个身。

裴澈抬头,看见灵堤青石缝隙里挤出白雾。雾气贴雨而下,带着一股冷腥,所过之处,雨水竟被割开。堤面浮起细密裂纹,像瓷器受冻时炸开的冰纹。

“裂了!”有人喊。

裴澈丢下名册,冲上堤。

棚侧传来低弱咳嗽。阿蘅披着旧毡,脸色比雨色还白。她指尖攥住裴澈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打散:“裴……堤……”

裴澈扶住她肩,掌心触到一片单薄。他把旁边乡勇叫过来:“送她去高棚,别让她再沾水。”

阿蘅没有哭闹,只把袖子攥得更紧,像怕他被雨冲走。裴澈低声道:“我随后就来。”

她点头,咳嗽压在喉里,被乡勇半扶半抱地带走。

堤腰一处裂缝骤然扩大,浊水从缝中喷出,像刀切开皮肉。下游窝棚灯火成片熄灭,泥水卷着木片、草席、鸡笼往田垄里灌。有人在哭喊,有人往回跑,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坡爬。

裴澈夺过一面铜锣,连敲三长两短:“撤!往高坡撤!不要回头拿东西!”

雨声太大,锣声像被吞了一半。他干脆站到堤石上,指着几条巷子喊:“从南巷走!老人孩子先走!壮丁留下递绳!”

低洼处,一个妇人被泥水围住,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她叫柳三娘,是堤下几户灵田人家的主事妇人,平日说话爽利,此刻却只剩嘶哑。

“灵种!我的灵种还没下田——”

裴澈跳下去,泥水没膝,一把抓住她手臂。柳三娘挣扎着不松包,眼睛望着被水淹没的田埂。

“人活着,种才有春耕。”裴澈道。

“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几亩灵田!”她哭,“种没了,明年怎么活?”

裴澈把绳索抛过去,命堤上乡勇拉:“先上来!”

柳三娘被拽上堤时,油布包仍抱在怀里,指节发白。

南面小路有人往回跑,要去抢救家什。有人拦在巷口,声音里带着惧意:“无按察令牌,不能封官道,也不能征仓料。”

裴澈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堤溃在即,先封南口。征用临街门板、柴垛、牛车,出了事我担。”

“可你只是临时随员……”

“我知道。”裴澈夺过木牌,用炭笔写下调度,字迹被雨冲淡,“若等印,堤下就没人了。”

他亲自搬起一块门板,堵进巷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像一道冷线。

堤上临时行棚里,原本按察使坐镇的高椅空着。椅面湿透,一张公簿摊开在案上,墨字半晕,最后一行只写到“亥初,堤声异”,后页空白,簿角被风掀起,像等人回来合上。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周使君已殁,印信未到,谁敢主事?”

裴澈盯着那张空座,心里一沉。前任按察使周鹤鸣死得不明不白,只留下这未合的公簿。堤外水声却不等他多想。

他把公簿压住,对众人:“先按溃口处置。所有民夫听我调度。”

有人迟疑。

裴澈抬眼:“出了事,我担。”

火把破雨而来。朝廷使节披着黑毡,靴上全是泥,怀里护着一只覆黄绢的匣。使节声音不高,却压过雨:“云陵道按察使周鹤鸣殁,堤溃民危。朝廷破例,命裴澈暂领按察印,许临时专断,调度堤防、仓廪、驿路、民力。”

裴澈怔了一瞬。

周围人也都看向他。一个临时随员,忽然被推到空座前,像被推到溃口上。

裴澈没有立刻接匣,先问:“缘由?”

使节:“溃口未合,灾民未安,按察缺位。”

“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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