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行后堂的灯,只点了一盏。
那盏灯放在一张老榆木桌的东南角。灯焰黄中透白,极稳,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沈照坐在灯后,手边是一把紫砂壶。壶嘴里的热气已经淡了,只偶尔冒出极细的一丝。他今晚穿了件半旧的藏青长衫,没戴帽,几缕花白头发从额角散下来,倒让他那副商人面孔多了几分疲态。
子时刚过,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沈照没起身。他端起茶壶,往对面空杯里斟了七分满。茶水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他刚把壶放下,门便开了。宋莲生站在门口。他外面罩了件灰蒙蒙的旧斗篷,将里头一身青绸衫裹得严实。进门之后,他先把后门合上,又习惯性地侧头听了听外头的巷子。然后,他才转身,朝沈照露出一抹笑。
“沈老板,三年不见,您这地方还是不好找。”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茶馆里与熟人寒暄。
沈照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年前找不到,今日不是找到了吗?坐吧,茶还温着。”
宋莲生没客气,在对面坐了下来。他先看了一眼茶面,端起来浅抿一口。那茶入喉极顺,没有半点涩味。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照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旧物。半晌,他才道:“沈老板的茶,还是这么周到。”
沈照道:“宋先生深夜入城,想必不是为了喝这一口茶。”
宋莲生点点头:“我确实是来找你的。准确地说,是来找青州城里的‘沈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百物行东家,沈照。不是别人。”沈照听了,不置可否。他慢悠悠地把玩着杯盖,等对方继续说。
宋莲生道:“一个月前,我们教中在北边的一处暗仓出了点事。损失不大,人也没折。可那批货,被人用极体面的价钱截了。截货的人,自称是百物行在外头的‘代理’。”他看向沈照,嘴角的笑意仍在,“沈老板,咱们也算旧相识。我今夜来,只想问一句:这百物行的代理,是真代理,还是有人打着你的旗号,在外头捞食?”
沈照“哦”了一声,像头回听说。他放下杯盖,眉心微蹙:“宋先生说的哪个北边?是清江渡以北,还是再往北?”宋莲生道:“清江渡以北三十里。那地方叫白桦渡。”沈照想了一会儿,摇头:“白桦渡?沈某在那儿没有代理。至少,我这边没签过。”他说得认真,像极了一个被冒名顶替而略感不快的商人。
宋莲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他笑时声音极轻,像用指节在桌面下慢慢敲着。他道:“沈老板的记性,可真好。”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沈照也跟着笑了笑,道:“做买卖的,记性差了,得赔死。”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饮尽,又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后堂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掠过。那盏油灯晃了晃,又稳住了。沈照看着灯焰,像在出神。宋莲生却一直看着他。那目光不凉不热,像一柄藏在水底的刀。过了几息,宋莲生先开了口:“沈老板,我今晚来,不带刀。也不带气。只带一句话。”沈照抬起眼,等他。宋莲生道:“青州这地方,我们看着不大,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伸手的。沈老板来青州三年,铺子开得稳,钱也赚得细。这些,我们的人都看着。我们不是来赶人的。只是想和沈老板谈一桩买卖。”
沈照道:“宋先生请讲。”
宋莲生将双手平平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的货,我们想往南铺。不只在青州,不在清江渡。是整个江南三府。”沈照没有马上接话。他慢慢转着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像在掂那几句话的分量。半晌,他道:“三府货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某一介小商,怕吃不下。”
“沈老板不用全吃。”宋莲生道,“你出法子,我们出人。你拿三成。我们的人只做铺运,别的都不碰。”沈照听完,忽然笑了。他笑得极浅,像听见一句极不经意的笑话。他道:“宋先生应该知道,我沈照给人分利,从来只让外人拿三成。”宋莲生也笑:“可那是在青州。出了青州,沈老板那套规矩,不一定转得动。”沈照点头:“有理。”他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把袖口慢慢折了一道。
这就像两个极有分寸的棋手,各落一子,各留后手。宋莲生知道,今晚谈不出结果。沈照也知道,宋莲生来的目的,从来不是三成利。青莲教要的不是钱,是路子。江南三府,水道纵横,官府与□□犬牙交错。沈照若点头,等于把百物行在江南的线,全交给了青莲教。这是合作,也是牵制。沈照若摇头,那便撕破了脸。所以,他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他只能把茶续上,说:“夜深了。宋先生若无别的事,便到前头挑几样新货。看中了,明日我让人送到您落脚的地方去。”宋莲生看了他一眼,慢慢起身。他理了理斗篷,走到门边时,忽又停住。他背对着沈照,轻声道:“沈老板,青州城的水,确实不深。可这水里的鱼,比江南的还精。”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沈照没有送。他仍坐在那盏油灯后,像一尊被暖光拢着的泥像。直到后门重新合上,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这一声,不知是为宋莲生,还是为自己。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寸。外头一片黑,只有极远处几扇更漏的灯还亮着。风从巷中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茶气。
今夜之后,宋莲生便会以为,百物行是个能谈、能拖、能慢慢消化的地方。他会花时间去查那个假冒的“代理”。他会去见永泰号的马东家,会去问盐帮的人,会往清江渡写几封信。这一查,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李豪要的,就是这一个月。一个月,足够石破山把城西的盐帮钉子全拔了。也足够枯木道人把青松观外头那几双眼睛收拾干净。
更重要的是,宋莲生这一查,会把青州城里所有与此事沾边的人,都拉进他的视线里。马东家会怕。盐帮会慌。连吴捕头,都会被卷进来。到时候,青州这潭水,才算真正烧开。
沈照又站了片刻,才把窗关上。他没有回李府。今晚,他得在百物行睡下。李豪的床铺,得空一夜。这是规矩。马甲要活,就得像活人。偶尔不回家,才是对的。
他走到前堂,吹灭了那盏灯。整个百物行,彻底沉入黑暗。像青州城里千百间铺子一样,安安静静,等着第二天开门。只有沈照自己知道,这夜里,他错过了一个少年的晚归。也错过了一个年轻书生的好梦。
而城东李府,那间小小书房里,一本《孟子》还摊在案上。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把书页掀起几页。最下面一行字,被月光照得极清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他睡得很浅。浅到能听见青州城地下,有无数暗河,正向他铺好的方向,缓缓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