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一条河。
河很宽,水是黑的,黑得像能吞掉所有的光。河上飘着雾,雾里远远地泊着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的星子。
他看见一个穿旧式衣裳的年轻女人,跪在河边,双手捧着一封信,信纸被潮气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片。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口型,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
"……娘……娘……"
画面碎裂。洪逾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指尖还按在那道锁魂纹上。木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块木牌,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句:"……靠,这玩意儿还带电的?"
对面,霍方舟看着他,目光深静,看不出情绪,只问了一句:"你看见什么了?"
洪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块安静的木牌,声音有点哑:"我看见……一条河。河上有船,船头挂着灯。"
"还有一个女人。"他顿了顿,"她捧着一封信,在哭。她一直在叫——娘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有点发虚:"我刚才……那是什么?我是不是被这牌子拉进去了?"
"那不是被拉进去。"霍方舟道,"是你自己看进去的。"
洪逾一愣:"什么意思?"
"渡魂人分两种本事。"霍方舟道,"一种是天生的——你不用学,从小就看得见它们,听得见它们的执念。另一种,也是天生的,可你自己未必知道。"他顿了顿,"渡魂人的手,能读物件上留下的痕迹。一件东西在谁手里待过、经历过什么,渡魂人碰上去,就能看见。这叫灵视——触物回望,是渡口一脉传下来的本事。"
洪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双陌生的手:"……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躲着它们走。"霍方舟看着他,"你连看都不敢看,自然不知道自己碰得着。"他顿了顿,"你刚才不是躲——你是伸手碰的。这是你头一回,没躲。"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有主动"卡在喉咙里——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确实是"鬼使神差"碰上去的。他闷声道:"……那我这算,觉醒了?"
"不算。"霍方舟道,"算你终于肯伸手了。"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窗外,雾城的路灯把雾照成一团团暖黄,像无数盏漂在夜色里的河灯。
霍方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逾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那条河,有名字。临江人叫它……忘川。"
洪逾愣住了。
窗外,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浓得像要把整间便利店吞进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木牌的温度,潮潮的,温温的,像谁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霍方舟。她说娘娘——那是什么意思?"
霍方舟没有回答。
他看了洪逾很久,久到洪逾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临江的旧话里,忘川渡口有一位掌灯的人,渡魂过河。老辈人念她的好,不敢直呼名讳,都叫她……娘娘。"
洪逾心里一紧:"那她——"
"她走了。"霍方舟说,"渡口的灯,灭了一百年了。"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她还会回来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问。是替那个跪在河边哭的姑娘问的,还是替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隐隐发烫的东西问的。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木牌余温的指尖,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