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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信(第2页)

他叹了口气:"后来她就不来了。绣庄的人说她病倒了。再后来,我听说绣庄关了张,姑娘……也没了。我走不了,就守着这码头,守着这棵树,守到如今。"

"您怎么不走?"洪逾问,"我是说,您怎么不过河?"

樟树爷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说:"我啊……我在等我家那老婆子。她走得早,说在河对岸先替我占个地方。我寻思她那人丢三落四的,指定忘带东西,我得在这儿给她看着点,等她想起来回来拿。"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一闪,又灭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满子说河那边好,我不信。老婆子在那边,河这边才有我的家。"

洪逾蹲在树根边,半晌没说话。江风呜呜地吹,雾从江面漫上来,把老樟树的影子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忽然觉得,临江的雾里,装着的都是这样一些走不了的人——不是不想走,是心里都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他们放不下的人。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听听,人家一个民国扛活的老头儿,等老婆子等了一辈子,你呢?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天天想着躲清静。你害不害臊?

"樟树爷。"他哑着嗓子问,"宋长河走的时候,姑娘塞给他的那封信……后来有人见过吗?"

樟树爷摇头:"没见过。后生揣着它上的船,船沉了,信也跟着沉了吧。倒是那姑娘——"他顿了顿,"我后来听绣庄的人念叨过一嘴,说她病倒前,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她跟掌柜的说,要把一件东西,缝进嫁衣里。"

樟树爷敲了敲烟杆:"她说,等他回来穿嫁衣那天,就看见了。"

洪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霍方舟站在几步外的雾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那件嫁衣,在临江博物馆库房,压了十九年。"

洪逾站起来,看着他:"我想再去一次。"

夜里的临江博物馆,比白天更静。

库房区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绿莹莹地亮着,空气里樟木和旧纸的气味比白天更重。霍方舟刷卡进门,在登记簿上签了字,带着洪逾穿过一排排铁架,走到最里面。

那件嫁衣还躺在长木匣里,红得幽暗。

霍方舟戴上手套,打开木匣,退开一步:"你来。你能碰它,我不能——我的血跟它相冲。"

洪逾深吸一口气,在木匣前蹲下。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洪逾,你就当它是一件代码写多了的旧衣服,别怕,别怕——可他妈的他自己的心跳都擂得像打鼓。

嫁衣的缎面在冷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他伸出手,指尖先触到袖口那半只未绣完的鸳鸯——线头还留在缎面上,像绣它的人刚走开一会儿。他轻轻抚过那半只鸳鸯,然后,顺着内衬,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嫁衣的内衬是月白色的软缎,细密地绲着边。洪逾的手指探到腰际时,忽然停住了——内衬与缎面之间,有一处不寻常的厚。他隔着软缎轻轻按了按,指腹触到一个硬挺的边角。

纸。

他指尖微颤,小心地探进绲边,捏住那个硬挺的边角,一点一点,往外抽。

一张泛黄的信纸,被他从嫁衣的夹层里抽了出来。

信纸折成四折,边角被软缎磨得起了毛,纸面却平整——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地抚平过,再仔仔细细地藏进衣料里。洪逾展开信纸,借着库房冷白的光,看见上面几行娟秀的字迹。字是女子写的,笔锋却用力,有几处字迹洇开了,像被水渍——或者泪渍——晕染过。

信纸的开头,写着两个字。

长河。

洪逾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走,走到信纸的末尾。末尾那行字没有写完,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顿住了,留了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墨痕,像写字的人写到这里,忽然写不下去了。

那半句话是:

"你若回来,嫁衣便穿着去渡口接你。你若不来——"

后面没有字了。

洪逾捏着那张信纸,指尖冰凉。库房里的冷光白惨惨地照着,他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她怎么这么傻",可喉咙里那团湿棉花堵着,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身后,霍方舟没有探头看信纸上的字。他只是站在两步外,安静地等着,像一个知道分寸的人,把最后那点空间留给一张百年前的信纸,和写信的人。

洪逾把信纸重新折好,正要说话——

库房顶上的灯,忽地灭了。

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绿莹莹的光,在走廊尽头幽幽地亮着。嫁衣躺在木匣里,那半只未绣完的鸳鸯在暗处静静地伏着,缎面上极细的金线,在黑暗里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幽冷的光。

洪逾捏着信纸,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他忽然觉得,嫁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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