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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有人（第2页）

宋长河怔怔地看着他。深水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慢慢地聚起一点光，又像是水光。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在这水里，迷了路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后生，你告诉我，临江往哪边走？我顺着岸走，就能走回去，对不对？"

洪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轻声说："宋长河，已经过去一百零三年了。"

宋长河愣住了。

"你沉在这江底，已经一百零三年了。"洪逾说，"顺风号民国十四年三月十七在鸬鹚洲倾覆。你……没能回去。"

深水里，一片死寂。

宋长河攥着洪逾灵识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地、慢慢地，蜷回船骸的阴影里。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水泡浮上水面时破裂的响：

"一百零三年……"

他忽然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起一点几乎要烧起来的火："那她呢？绣庄的婉清呢？她——她嫁人了吗？她还好吗？"

洪逾沉默着。他想起那个坐在窗台边绣花的姑娘，想起她数了一百零三个满月，想起她轻声问"他该忘了我了吧"。他的灵识在水里轻轻地颤了一下，说：

"她还在等你。"

"她给你绣了嫁衣。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的并蒂莲，袖口一对鸳鸯——右边的，还没绣完。"

宋长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地漫上水光。一百零三年了，他困在这漆黑的江底，攥着一封没拆开的信，以为只要找到回去的路，一切就都还来得及。他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去想——那个姑娘，等了他一百零三年。

"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还好吗？"

洪逾张了张嘴。他想说"她很好，她只是等得太久了"，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水底深处，那些沉睡了百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被他灵识的气息惊动了，正从淤泥里、船骸里、水草深处，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黑暗开始流动。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灵识。

像水草，又像头发，冰凉、黏腻，一层一层，从脚踝缠上小腿，缠上腰际。洪逾拼命想往上挣，可那些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往下沉，越沉越深。他在心里破口大骂：我靠我靠我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下水没好事！救命——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宋长河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整个水面：

"后生！后生！你怎么了——"

然后，他感觉手腕上传来一股大力。

一股温热的、带着活人气脉的力量，像一根烧红的铁线，穿透了浓稠的黑暗，攥住了他。那股力量猛地一拽，洪逾的灵识像被从深水里拔出来的一根萝卜，"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小艇上。船身晃荡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手腕上，箍着一只温热的手掌，力道很紧，紧得指节泛白。

霍方舟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水底的东西，最会留人。"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松，"我说过。"

洪逾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感觉到那掌心传来的、温热的力道，忽然觉得，那股渗进骨头里的寒意，好像退了一点。他缓了缓，哑着嗓子说："……谢了。刚才那玩意儿，差点把我当晚饭。"

霍方舟没接他这句玩笑，只问："见到他了？"

"见到了。"洪逾说，"宋长河。他困在船骸边，一百零三年了。"他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困了这么久，还想着回去娶她。他手里——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没拆开过。"

小艇在江心轻轻晃荡，雾从四面八方合拢来。霍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的："那封信，是他走的那夜，婉清塞给他的。"

"他没来得及看，船就沉了。"

洪逾心里一紧。他想起嫁衣夹层里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信纸末尾那道颤抖的墨痕。两封信，一封没来得及拆，一封没来得及写完，隔着一条江，谁也没能送到谁手里。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说："霍方舟，满月那天，我想把他们一起渡了。"

"婉清过河去找他，他在江底困了一百年——他们隔得太久了。"洪逾说，"我要是只渡婉清，让她一个人过河，她在河那边，还是找不到他。"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掌着舵，让小艇缓缓掉头，发动机重新突突地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渡魂人一次渡两魂，灵识要分两股，风险翻倍。你要是渡到一半撑不住，两个人都会散在河心。"

洪逾沉默着。他想起深水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我答应了她，桃花汛后回去娶她"，又想起窗台边那个数满月的姑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发着抖的指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刚才差点折在江底，现在又要逞能渡两个？你是不是嫌命长？——可骂完，他还是开了口：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他们等了一百零三年了。"

小艇突突地驶离鸬鹚洲，雾在船尾合拢，把那片沉船的水域重新吞没。洪逾靠在船帮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江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霍方舟，发现他正望着北岸的方向。那里的雾浓得不正常，浓得像凝固了，在夜色里堆成一道灰白色的墙。

"怎么了？"洪逾问。

霍方舟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没什么。看错了。"

他重新掌稳舵，小艇向着临江城的方向驶去。船头灯在雾里犁开一小片昏黄的光，照见前方粼粼的水面。北岸那道灰白色的雾墙，在船尾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隐入夜色深处。